酉時。
天光從西邊山脊上斜射過來,把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存孝靠在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松樹幹上,畢燕撾插在身旁的泥土裡,禹王槊橫擱在膝頭。
他閉著眼,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
當燕雲十八騎中負責哨探的那人從林間閃出來的時候,李存孝的眼睛就睜開了。
那人聲音壓得很低:
」南面山道上來了大隊人馬。目測不下兩千。」
李存孝抓著禹王槊的杆子站起身來,順手把畢燕撾從土裡拔出來。
槊尖帶出一小截草根,甩了兩下,泥點子落在腳邊。
」準備戰鬥。」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既沒有緊張也沒有興奮,像說」該吃飯了」一樣平常。
典韋蹲在澗口東側一棵矮松下面,嘴裡正嚼著什麼東西。
他聽見李存孝的話,脖子一伸,咽下了口中的食物。
那是昨晚從張虎那兩百人的乾糧袋裡翻出來的干餅。
」兩千?」
典韋又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咧開嘴笑了:
」昨晚那幫人帶的乾糧太硬,咬得牙疼。希望他們今晚能帶點不一樣的。」
馬超與閻行各自拿起了自己的槍與矛,目光同時落在南面的山道上。
燕雲十八騎已經散了開來。
十八個人,分了六組,每組三人,各自隱入澗口兩側的岩石和樹叢後面。
他們移動的時候幾乎不發出聲響,腳步落在落葉和碎石上,只有極輕的摩擦聲。
李存孝站到了澗口正前方那塊最大的岩石上,畢燕撾扛在右肩,禹王槊拄在左手邊的石面上。
從這個位置往下看,能看見山道上蜿蜒的火把光點連成了一條長蛇,正沿著山道向上移動。
典韋把剩下的半塊干餅塞進懷裡,提起插在地上的雙戟。
他走到李存孝旁邊,朝下面看了一眼:
」兩千人,擠在這條道上,能同時上來的人可不多。」
」嗯。」
李存孝應了一聲,目光沒有離開那條火把長蛇。
」昌奇那老小子倒是捨得。」
典韋手拿雙戟,活動了一下肩膀:
」一口氣扔兩千人上來。」
馬超從岩石後面走出來,站到李存孝的另一側。他看了片刻,開口問:
」怎麼打?」
李存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山道:
」能同時衝上來的,最多二三十人。這處澗口兩側都是峭壁,正面的路只有丈余。他們就算來兩千人,一次也只需面對前面的那些人。」
他頓了一下,把畢燕撾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手中:
」讓他們排著隊來送。」
典韋嘿嘿一笑,用戟杆敲了敲腳邊的石頭:
」俺最喜歡排隊的。」
夜色降下來了。
陳校尉帶著兩千人沿著山道向上推進,沿途的松林越來越密,腳下的路也越來越窄。
他騎不得馬,山路太陡,連牽著走都不穩當,在進山之前就讓人把馬拴在了半山腰裡。
火把已經全點起來了,兩千人沿著蜿蜒的山道拖出去很遠,前後首尾不相見。
陳校尉走在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他讓傳令兵從隊首跑到隊尾,把各隊的都伯召集到身邊來。
東漢軍制是「二五制」:五人一伍,兩伍一什,五什一隊,兩隊一屯。
一「隊」五十人,「隊」的長官就是都伯(隊率)。
四十個都伯沿著山道擠在一段稍微寬些的坡面上,火光把他們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陳校尉站上了一塊岩石,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
」我叫你們來,不是跟你們商量。是把任務交代清楚。」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嚴肅:
」水斷了,營里兩日後就沒水喝。澗口就在前面,水源必須奪回來。奪不回來,咱們不用等劉衍來打,自己就先渴死在山上。」
四十個都伯沒有人說話,火把在山風裡噼啪作響。
陳校尉從岩石上走下來,站在第一個都伯面前,看著他眼睛:
」孫都伯,你是第一隊。」
孫都伯點頭:
」屬下明白。」
陳校尉又看向第二個人:
」錢都伯,你第二隊。孫都伯打完了,你接上。」
錢都伯應了一聲。
陳校尉一個一個點過去,從第一隊到第四十隊,每個人都點了名。
四十個都伯,四十隊,每隊五十人,正好兩千人。
他把自己也編在了最後一個隊裡。同時這個隊也是督軍。
」我不管前面死多少人,第一隊打完第二隊上,第二隊打完第三隊接著上……」
「誰退,我就砍誰。你退我砍你,你手底下的兵退你砍你的兵。」
他說完這段話,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
」等前面三十九隊都死完了,我帶的第四十隊也跟你們一起上。」
他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各隊都伯回去點好自己的兵。到了澗口之後依序排列,等前面打完了或者打不動了,下一隊馬上給我頂上去。」
」喏!」
四十個都伯齊齊應了一聲,聲音在夜色中傳出去很遠。
隊伍繼續向上推進,很快,前方的路到了盡頭。
澗口就在眼前。
兩側是豎直的崖壁,中間是一條寬約丈余的通道。
再往裡約三十步,能看見一堆亂石堆在那處澗口的位置,黑黢黢地堵住了去路。
孫都伯沒有立刻衝上去。
他先讓伍長帶了幾個人舉著火把往前探了十來步,然後把火把插在兩側崖壁上,這才回頭朝後面揮了一下手。
第一隊的五十人沿著通道向澗口推進。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手中的長矛朝前斜舉,盾牌護住胸腹和頭臉。
陳校尉站在後面約二十步的地方,他左手攥著一把環首刀,刀刃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沒有人喊沖,沒有人擂鼓,也沒有號角。
現在並不是真正的兩軍對壘。
第一隊的五十人已經能看清澗口那堆亂石的全貌。
大小不一的石塊從崖壁上滾落下來,堆疊了一人高,把原本通水的山谷堵得嚴嚴實實。
孫都伯站在隊伍中間偏前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那堆亂石的上面。
那裡有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中間最大的那塊岩石上,兩隻手裡各握著一件兵器,一長一短。
長的那根杵在地上,短的扛在肩頭。
火把的光照到那人臉上,是一張還算年輕的臉,嘴角微微咧著,像是等這一刻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