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力拔山兮

2026-09-02 14:47:15 作者: 刀鋒染墨
  昌奇站在溪邊低頭看。

  溪床底部鋪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大部分都露在水面以上,只有最中間那條窄窄的凹槽里還淌著一線細水。

  昌奇蹲下身,把手伸進那線細水裡。

  水是涼的,他撈了一把水起來,水很清,沒有泥沙,也沒有異味。

  如果是因為上游水量不夠,水位應該是慢慢降,不會一夜之間掉成這樣。

  他站起來,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又看了一眼溪床。

  士卒說得沒錯。斷流了。

  昌奇轉身往回走。

  他走回營寨中段的時候,迎面遇見了裨將張虎。

  張虎剛巡完東邊的哨位,甲冑上還沾著露水。

  他看見昌奇從溪邊方向走回來,抱拳隨口問了一句:

  「將軍,今早怎麼不見士卒去溪邊打水,都在用水缸里的儲備水造飯?」

  」溪水斷流了。」

  張虎愣了一下。

  」斷流?這時候斷流?」

  」剛讓人去上游看了,等回報。」

  張虎沒再多問,他跟在昌奇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朝溪流的方向看了一眼。

  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剛才那麼鬆快了。

  接下來的半天裡,營寨里的氣氛沒有明顯變化。

  士卒們照常巡哨、操練。

  昌奇下令各營暫時把水集中管理,各營水缸里的存水先不要隨意取用,等上游偵察結果回來再說。

  各營的校尉都領了命,但大多數人並不覺得這是多大的事。

  營寨自建成以來,從來就沒有缺過水。

  未時三刻,去上游偵察的士卒回來了。

  領頭的那個叫趙七,是昌奇手下的老兵。

  他帶著幾個人,身上都濕了半截,靴子上糊滿黃泥。

  他們走到中軍帳前時,趙七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將軍。」


  趙七抱拳稟報:

  」末將等人一直往上走了兩個時辰,到了澗口。水原本就是從山頂那邊的澗谷里流出來的。」

  」澗口出什麼事了?」

  趙七張了張嘴,像是在想該怎麼措辭。

  」澗口上面被堵了。似乎是山谷上面發生了塌方……」

  」塌方?」

  昌奇的目光在趙七臉上停了一息,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探問:

  」這個時節,天盪山這幾年也從沒發生過山石崩塌。你確定是山體自己塌下來的?」

  趙七仔細想了想:

  」將軍,末將在澗口之外看得清楚。那些大石壘在澗口處。最大的那塊,恐怕超過三千斤重。旁邊還有幾塊略小一些的,但也都得按千斤來算。」

  」石頭表面怎麼樣?」

  趙七愣了一下,回憶道:

  」石頭面上有青苔,夾雜著泥土和碎石,看著不像是人搬過去的。人搬不動那種東西,除非用絞盤和撬槓……」

  「但那澗口兩側都是崖壁,站人的地方都不多,根本擺不開器械。」

  昌奇沒有立刻接話。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西面那片山脊線上。

  趙七的描述聽起來確實像是自然的山體塌方,致使巨石混雜碎石封住了澗口。

  人力很難做到這種程度,尤其是在澗口那種狹窄的地形上。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們有沒有爬到澗口上面去看過?」

  」兩側崖壁太陡,而且澗口被封住了。但從下方看,那些大石確實是從上面滾落下來的,邊緣的碎石都是新的。」

  昌奇沉默了片刻,最終說:

  」你去傳張虎來見我。」

  」喏。」

  趙七退出去沒一會兒,張虎就掀簾走了進來。

  」將軍,您找我?」

  」溪水上游澗口被山石堵住了。你帶兩屯人,帶撬槓、繩索、鐵鍬,去澗口把石頭清開。」


  張虎抱拳:

  」末將領命。需要帶幾日乾糧?」

  」以你估計,清開那些石頭需要多久?」

  」末將沒親眼看過,不敢斷言。但既然只是石頭堵住澗口,又帶了兩百人,一天應該夠。」

  昌奇想了想:

  」那就帶兩日乾糧。若一天清不完,第二天繼續。務必把水引回來,營中存水最多撐三日。」

  張虎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營寨西面傳來集合的口令聲和甲冑碰撞的響聲,然後是腳步聲沿著山道向山頂遠去。

  昌奇獨自站在中軍帳里,目光落在輿圖上澗口的位置。

  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眼下沒有證據,只能先派人去疏通。

  他伸手按了一下輿圖的邊緣,然後轉身走出了帳門,朝溪水的方向看了一眼。

  溪床上的鵝卵石在午後的陽光下正泛著乾燥的灰白色。

  ……

  天盪山頂,澗口封堵處,碎石堆疊成牆,橫在溪谷最窄的地方。

  李存孝站在那堆碎石前面,背對著馬超和閻行,正蹲著身,把一塊百來斤的石塊塞進縫隙里,壓實。

  他肩頭的甲片有幾處卷了邊,左手掌緣有一道淺淺的擦傷。

  馬超站在他身後五步開外,長槍拄在地上。

  目光從李存孝的背上移到他身前那道碎石牆,又從石牆移到兩側崖壁上被撬動過的痕跡上,最後落在那塊壓在石牆正中的巨石上。

  那塊巨石几乎有一人高,通體青灰色,表面掛著青苔和潮濕的泥土,穩穩地嵌在山澗之中,像是生長在那裡的。

  馬超的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閻行站在馬超旁邊,臉色微微發白。

  他出身涼州,見過羌人用撬槓和繩索拖運大石築壘,但眼前這個局面完全不是那回事。

  他打量著兩側的崖壁,上方有一處明顯的塌陷口。

  幾塊千來斤的大石就是從那裡被撬下來的。

  但那塊壓在正中的巨石,目測超過三千斤。

  以這樣的重量,沒有絞盤和畜力根本不可能挪動。

  閻行看了半晌,終於憋出一句話:

  」這塊石頭,剛剛你一個人就這麼……搬、搬過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尾音略帶沙啞,像是不太確定自己問出的這句話是否有意義。

  李存孝站起身來,把那塊百來斤的石塊最後壓實,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和石屑。

  回過頭來看了閻行一眼,又看了馬超一眼,開口時語氣平淡:

  」搬了三趟。先撬了兩塊大的墊底,又把它從上面推下來,搬到澗口放正。」

  他說得極簡,像是在說一件平常事。

  然後他繞到巨石側面,弓下身,雙手扣住石底邊緣,兩臂發力,青筋在頸側和小臂上繃出來。

  巨石向內側移動了半尺,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他鬆開手,直起腰,又走到另一側,試了試另一塊碎石是否嵌緊,確認之後,站直了身子。

  馬超終於把嘴合上了。

  他看著李存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塊巨石,喉結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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