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夜。
陽平關以西三里,中軍大帳。
帳外的風從漢水方向吹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河泥的氣息。
劉衍坐在主位上,看著攤在案上的那張地形圖。
他的目光落在天盪山的輪廓線上,沿著那道蜿蜒的山脊線緩緩移動。
「大王。」
陳到的聲音從帳外傳進來。
劉衍抬起頭,就看見那個身形修長的斥候統領掀起帳簾走了進來。
甲冑上沾著泥土和草屑,臉上的汗還沒幹透。
他走到案前抱拳,聲音帶著趕路後的微喘:
「大王,派出去的斥候從天盪山回來了。找到了。」
帳中所有人都同時望向了他。
陳到走到輿圖前伸手點在天盪山半山腰的位置:
「天盪山上守軍的營寨,不在之前預判的方位上。斥候之前偵察到的營地都是空的,是疑兵。真正的營寨……」
「在更往上。一道極隱蔽的台地,四周被密林遮擋,從山下根本看不見。」
他的手指在圖上劃出一道弧形:
「台地東西長約七八里,南北寬約四五里,足夠紮下上萬人的營寨。最要緊的是,這片台地緊鄰一道溪流,水量不小,足夠一萬大軍日常所需。」
「溪水?」
戲志才往前湊了半步,目光落在那個位置上:
「這條溪從哪來的?」
「從山上流下來的,是天盪山主峰南麓的泉眼匯成的水脈,經由一處山澗流出。」
陳到繼續往下說:
「斥候順著溪流往下走了大半日,這條溪從山腰一路向南,流下山腳。而在那處台地附近,溪水被人工挖開過,有兩道引水渠,將水引入營寨內部。」
郭嘉這時開口問了一句:
「軍營周圍的林木——有沒有被砍伐的痕跡?」
陳到點頭:
「有。台地邊緣的樹木被砍掉了不少,砍口不算新,應該是兩三年內砍的。他們在紮營時就已經打算長駐。」
王猛一直沒有說話,此刻伸手按在輿圖上那天盪山的邊緣,目光從陳到手指的位置往山下移動:
「這道台地北面是什麼地形?」
「北面是一片密林,樹冠很高,不能走馬,但單人可穿行。」
「其他方向呢?」
「台地東側是一道斷崖,高約十餘丈,崖壁陡直,不可攀爬。西側和南側是緩坡,坡上長滿灌木,但在南側有一條通往山下的山道。」
帳中沉默了下來。
劉衍的目光從陳到手指的位置往上移,落在天盪山主峰那道尖尖的標記上,又移回那片台地:
「天盪山上的守軍——他們若是從山上衝下來,需要多久?」
陳到內心估算了一下:
「若是集體衝鋒,從台地南側沿山道俯衝而下,約莫半個時辰的工夫就能抵達陽平關正北那片平緩地帶。若是輕裝,還能更快。」
劉衍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圖上那片台地上,拇指在案沿上輕輕叩了兩下。
戲志才語速不快:
「天盪山上的這一萬人,和陽平關的守軍互為犄角。」
「我軍若全力攻關,山上這一萬兵力從北面衝下來,沿山勢猛撲我側後,不僅攻城之勢不保,連後路都可能被切斷。」
「反之若我軍先攻山,陽平關守軍就可以從關門殺出,包抄我攻山部隊的側翼。」
郭嘉接了一句:
「而且攻山並不比攻關容易。天盪山的營寨雖然不如陽平關的石牆堅固,但山道狹窄,步卒只能排成縱隊向上推進,一次能投入的兵力極為有限。」
「守軍居高臨下,箭矢滾石一應俱全,坡度陡的地方連盾牌都護不全正面。」
賈詡的聲音在這時響起來,語速不快,像是在邊想邊說:
「大王,有些事在兵書上寫得很明白,但做起來極難……」
帳中眾人的目光從輿圖收回來,落在賈詡的身上。
「與其兩軍對壘,不如釜底抽薪。」
賈詡伸手從案上拿起茶碗,端到唇邊抿了一口,語氣依舊不急不緩:
」那條溪水是守軍營寨的主要水源,那麼若在溪水上游投以腐屍——六月酷暑,腐物入水,不出一日便生惡臭,守軍飲水必染疫病……」
「不出三天,山上守軍就會開始有人腹瀉、發熱。十日之內,疫病就會在營寨中傳開。屆時天盪山守軍便不戰自潰。」
他說完這句話,帳中安靜了約五息,沒有人開口。
戲志才端茶碗的手懸在半空;郭嘉的目光從賈詡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案面上。
王猛更是捋須的手驟然一頓,手中多了幾根斷掉的長須。
他眉頭微微一皺,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其他什麼原因。
武將席的眾將同樣目光微微下垂。
劉衍抬頭看著賈詡,賈詡也看著他,目光平穩,沒有任何閃躲。
那確實是一條有效的方法,見效快,且成本極低,只需要幾具人類或動物的屍體……
他面上不動聲色,但內心卻是一聲長嘆。
忽然覺得,他穿越以來,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把賈詡留在了自己這邊。
「文和此策,有傷……」
劉衍「語氣頓了一下,又馬上改口:
「很……好,但還不至於……」
」這法子確實管用,但一旦用了,山上守軍的死傷就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而且疫病這東西……傳起來難以控制,不分敵我。」
他把目光從賈詡身上移開,落回輿圖上:
賈詡沒有爭辯,只是拱了拱手:
」是詡思慮不周。」
劉衍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陳到:
「那條溪從何處而來?你說從山頂一處山澗流出,那裡地形如何,澗口有多大?」
陳到想了想,用手在輿圖邊緣比劃了一個範圍:
」澗口寬約兩三丈,站在澗口往裡看,澗谷縱長約數里,寬處約兩百餘步,兩側崖壁陡峭,無法攀爬。溪水便從谷底中間流過。」
」守住澗口,就能斷水?」
「是。」
劉衍沉默了一會後再次開口:
」斷水。」
帳中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聚過來。
」現在是六月酷暑,斷了水,無需太久,天盪山上那一萬守軍必然生亂。」
他頓了頓,伸手在輿圖上天盪山的位置輕輕叩了一下:
」就算不亂,士卒每日所得飲水無法滿足所需,也必然導致戰鬥力大降,軍心、士氣跌落谷底。」
」這個辦法,會慢一些,但,可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