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主屋裡傳出一個人的說話聲,隔著一道土牆和半扇窗,聲音悶悶的,但能聽清內容。
」……我跟你講,那十八個人就是從子午谷過來的。子午谷你曉得吧?那條路全是懸崖和棧道。」
另一個聲音接話,比第一個稍微年輕一些:
」你怎麼知道他們走的是子午谷?」
」你忘了?咱們北面那些哨站,從五月下旬就開始被拔,一個接一個。最早出事的就是子午谷南口那個烽燧,整個烽燧數十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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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往西邊一路掃過來,那個地方出事之前都沒人看見過他們。不是走子午谷還能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年輕聲音左右看了看,然後壓低了聲音:
」那他們到底是人是鬼?」
」鬼什麼鬼。」
第一個聲音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硬撐出來的鎮定:
」是人,十八個穿黑甲的人,刀快得很。我聽人說啊,他們殺人不出聲,刀進去人倒,連喊都喊不出來。」
」那為什麼殺的都是咱們的人?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給劉衍打前站唄。先把咱們的斥候和哨站拔乾淨,主力來了就變成瞎子聾子。」
屋裡安靜了片刻,油燈的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起身添了油。
然後年輕聲音又響起來,壓得更低了一些:
」你聽說了沒有?陽平關那邊,劉衍的主力已經打了幾天了,打不下來。」
」聽說了。張衛將軍在那兒守著,據說劉衍的攻城也沒占到便宜。前幾日有從那邊下來的運糧船,船工說關上守軍都沒什麼損失。」
」那要是陽平關一直打不下來呢?劉衍是不是就得退兵?」
」退不了。」
第一個聲音說,語速變慢了些,像是在邊想邊說:
」他把那麼多兵從洛陽拉到漢中,糧道那麼長,要是退回去,光是這趟消耗都夠讓人心疼的。」
「而且師君那邊已經下了令,把北面各處的守軍都往南鄭和沔陽撤,明顯是要打硬仗了。」
」那要是陽平關破了……」
」破不了。張衛將軍在那兒守著,關牆上每一塊石頭都是他親手驗過的。我估摸著,這場仗還得打一陣子。」
年輕聲音鬆了一口氣,語氣比剛才稍微輕快了些:
」那就好。我還真怕那十八個人摸到咱們這兒來……」
第一個聲音笑了一聲:
」你啊,膽子還是小。陽平關那邊打得正緊,劉衍的主力都在那兒,他們肯定也往那邊去了,顧不上咱們這種小地方。」
他說完這句話,屋裡傳來倒水的聲音,然後是碗擱在木案上的鈍響。
年輕聲音沒再說話,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從望樓方向傳過來。
燕雲騎隊長蹲在灌木叢後面,一直聽完了最後一句對話。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站起身,轉身走回那十七騎等待的位置。
他翻身上馬,然後舉起右手,做了兩個手勢。
第一個是左拳握緊——包抄。
第二個是右手橫切——不留活口。
十八個人同時動起來,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朝哨站圍攏過去,動作整齊。
隊長帶五個人從北面正門方向靠近。另外兩組從兩側繞向哨站的東面和西面。
馬蹄聲驟然急促。
「敵襲——」
望樓上的人發現了正極速靠近的模糊人影,馬上高聲厲喝。
喊聲剛出口,便被一支黑色的弩箭釘穿了喉嚨。
那士卒的聲音戛然而止,雙手捂住脖子,身體前傾,從望樓邊緣栽下來,砸在院牆內側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人便不動了。
哨站里頓時炸了鍋。
守軍從主屋和兩側的廂房裡湧出來,有人手裡提著刀,有人連甲冑都沒系好,赤著腳往外跑。
口令聲、喝罵聲、刀鞘碰撞的響聲混在一起,在短短几息之間響成一片。
但燕雲騎沒有給他們列陣的時間。
十八個人越過拒馬後沒有停頓,北面一組六人向主屋正門推進,東西兩組分別朝兩側廂房包抄。
每一組之間的間距和走位都精確得像量過一樣。
彼此之間的空檔剛好卡住守軍可能衝出來的路線,又不會互相阻擋。
主屋正門湧出來七八個守軍,為首的人提著環首刀,剛邁出門檻就被迎面一刀抹過他的脖子。
人還沒倒地,血已經從切口處涌了出來。
主屋裡面的人還在往外沖,正面的燕雲騎刀起刀落,動作幅度極小,但每一刀都落在致命的關鍵處。
兩側的廂房裡各衝出十餘個守軍,有人手裡舉著火把,有人舉著長矛。
兩隊燕雲騎馬速不減,直接切進他們中間,彎刀揮舞間慘叫連連。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西側的廂房跑得最快的一個守軍衝到了院牆邊,雙手扒住牆頭往上爬。
他的一隻腳已經搭上了牆沿,正要翻身躍出去,背後一把彎刀驟然釘進了他的後背。
「啊——」
他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從牆上滑落下來。
那個燕雲騎抽出彎刀,刀身上的血順著刀尖往下滴了一線。
隊長從主屋正門走了出來,靴底踩過門檻處那片血跡。
身後主屋裡再沒有活人的動靜。
他站定腳步,環顧了一圈院子。
東面廂房門口橫著十幾具屍體,西面望樓下面的木梯旁倒了五六個人,院牆內側的陰影里還有幾具。
主屋門檻前那片地上已經匯出一小片血窪,在油燈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望樓上的火把還在燒,火光把院牆的影子投在血窪上,晃動著。
他豎起左臂,五指收攏。
那是整隊集結的手勢。
十七個人馬上匯集過來,在隊長身後列成兩排。
沒有人開口說話,只有甲片摩擦和彎刀入鞘的輕響。
隊長沒有回頭。
他翻身上馬,面朝西方,舉起右手,手掌朝前方一切。
十八匹戰馬同時轉向,隨即邁開步子,朝西面陽平關的方向去了
隊形依然是縱列,單騎間距三步,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悶實的鈍響。
身後那座哨站的火把依然在燒。
油燈的燈焰從主屋半掩的門縫裡透出來,照著門檻前那片已經凝固的血窪。
院子裡橫著四十七具屍體,院牆外的拒馬完好無損。
望樓上的火把慢慢燒乾了油,噼啪爆了一下火星,然後暗淡下去。
十八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西方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