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軍和賴納收拾好行李,直接動身啟程,一路向北目的地莫斯科。
路途漫長,火車穿越雪原林海,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蕭瑟凍土,可能是近鄉情怯吧。不管是因為什麼,反正賴納想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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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賴納看著窗外發呆,難得收起了平時油滑精明的樣子,跟孫軍嘮起了自家私事。
「我家裡情況簡單,父母早就不在了。」
賴納輕輕嘆了口氣,「我就一個妹妹,前幾年已經嫁人安家了,之所以想闖出去,就是因為我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了。這次也是虧了我妹夫的原因了。」
孫軍聞言側頭看他:「那你這次能搭上蘇聯少將的線,全靠你妹妹那邊的人脈?」
「差不多。」賴納點頭,臉上帶著幾分認可,「我妹夫厲害,正經軍隊出身,現在是上尉級別。這次的高層人脈,全是他出力牽線、層層疏通來的。」
賴納沒有說的是他手中的軍火也是靠著這個關係,他妹夫也因為能賺錢,在軍中地級別上升的比較快。
大家都是互惠互利罷了,該說的他都說了,不該說的他也一句沒說,他現在想表達的就是一個想法,那就是他背後有人,這次的生意有他的關係,所以別想獨吞。
「蘇聯跟華國一樣,極度看重家族羈絆、親人裙帶。外人想硬闖軍隊體系,難如登天。但只要是自家人、沾親帶故,信任度直接翻倍,辦事就有口子。」
孫軍聽得心裡瞭然,默默點頭。
他這趟算是徹底看明白了,蘇聯的圈子文化很重,富的就是那一圈人,已經就是將所有的財富給瓜分了。
外面的人想擠進來幾乎是不可能的,沒有人想要分走自己手中的權力。
賴納能拿到這條少將人脈,根本不是運氣,是他妹夫實打實的能力和面子換來的。
兩人一路趕路,心裡一邊盤算著打點人脈、打通莫斯科貿易線的大事,一邊也記著許知遠交代的任務,看望別列瓦夫的家人。
可等兩人踏入莫斯科,剛一打聽消息,迎面就是一記讓人心裡發堵的壞消息。
莫斯科城郊,那家老牌國營農機廠,早幾年就效益崩盤、工資斷髮,全廠從上到下窮得叮噹響,工人們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幾乎快要吃不上飯。
別列瓦夫的母親,葉蓮娜,終究沒能熬過這個寒冬。
孫軍聽到消息的時候,整個人愣在原地,心裡五味雜陳。
賴納也沉默了好半天,低聲感慨:「其實按物質來說,別列瓦夫每個月往家裡寄錢、托我的關係,雖然扣很多吧。誰讓你老闆那麼大氣呢,給的錢也足夠吃飯的。
關鍵是美金在蘇聯的黑市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值錢!」
自從跟著許知遠做事,別列瓦夫收入暴漲,月月給家裡補貼,家裡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過冬的柴火和棉被,物質上根本熬得住寒冬。
可最磨人、最殺人的,從來不是飢餓和寒冷。人熬不過的原因,從來不是日子苦,是沒有希望。
國營工廠日漸衰敗,鄰里全員失業,年輕人看不到出路,中年人看不到未來。
每天睜眼就是蕭條的廠區、空蕩的街道、停滯的生活。
物資再充足,可抬頭看不到前途,低頭看不到盼頭,整個環境都是死氣沉沉的。
人的心一旦涼了、絕望了,再豐盛的飯菜,也暖不活活下去的信念。
*
紅磚砌成的農機廠家屬樓,冷硬老舊、一排排規整,是整個蘇聯工業時代最典型的模樣。
寒風穿過樓道縫隙,嗚嗚作響,像無聲的嗚咽。
葉蓮娜走了,住了大半輩子的家屬樓房,徹底冷了下來。
家裡的男主人瓦西里,佝僂著背坐在窗邊的木椅上,一夜白頭,滿眼枯槁。
這輩子葉蓮娜跟著廠子一起紮根、一起奮鬥,一腔熱血為國奉獻,看著孩子們伴著廠區的機器轟鳴聲長大。她見過最鼎盛的年代,也熬著最窒息的落幕。
蘇聯強大的時候可是碾壓的丑國,壓得丑國不得不聯合其他國家搞了一個對抗。
那時候的蘇聯是強大的,是自信的,再看看現在真的是不願意再看了。
接連的打擊早已經抽空了她所有的精氣神。
屋內安安靜靜,三個半大的孩子低著頭,死死抿著嘴,全程一片死寂。
他們比誰都清楚,母親不是病死的,是心氣徹底斷了。
他們無比後悔,後悔得心口發疼。
以前家裡清貧,缺衣少食,日子緊緊巴巴,母親依舊眼裡有光、心裡有信仰。
可自從大哥別列瓦夫去往國外,源源不斷的物資送回家裡,精緻的歐洲巧克力、鮮香的華國肉罐頭、國外的優質衣物,堆滿了家裡的柜子。
家裡的生活,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好,遠超廠區百分之九十九的家庭。
可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幾個孩子嘴無遮攔。
每次吃著國外的東西,就忍不住嘰嘰喳喳,當著葉蓮娜的面反覆念叨。
「歐洲真好啊,東西好吃,日子輕鬆。」
「哥在外面過得太舒服了,比在蘇聯強一萬倍。」
「以後我也要出去,我再也不要待在這裡了,這裡沒有未來。」
一句句、一遍遍,像是一根根細針,日日扎硬生生扎滅了葉蓮娜心底最後一口氣。
他們年紀小,只懂貪圖口腹之慾,只羨慕外面的花花世界,壓根不懂母親這一代人的理想與信仰。
他們不知道,葉蓮娜這一生,活得就是一口氣。
她是農村出身,靠著國家免費教育考上大學,從泥濘里爬出來,是全村人的驕傲。
她學農機設計,初心就是想要造好用的機器,替農民減負替土地增收。
年輕時的她,眼裡從沒有自己的苦。
所有社會主義陣營的友邦,哪裡需要農機技術,哪裡需要指導落地,她就往哪裡跑。
背著圖紙,手把手教當地人裝機修機。
那時的她堅信,自己做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份偉大的事業。
是為了共同的理想,是為了解放全人類,是為了讓所有勞苦大眾擺脫辛苦迎來希望。
那時候再累、再窮、再奔波,她心裡都是滿的。哪怕吃不飽飯,可前路明亮,信仰滾燙,日子有奔頭。
可時代翻覆,一切都變了。
曾經強大無比萬眾嚮往的國家,一點點停滯、一點點破敗、一點點失去榮光。
她看不懂,也想不通。
為什麼曾經人人熱血人人心懷家國的故土,會變成如今這般死氣沉沉的模樣?
最讓她崩潰的,是她親眼看見自己的孩子,徹底丟掉了她堅守一輩子的信仰。
大兒子別列瓦夫本該留在故土建設家國,最後卻只能逃離。
葉蓮娜心裡清楚,兒子不是不愛國,是留下來,只會被時代拖垮,甚至活活餓死。
她心疼,卻也無力阻攔。
可當她看著家裡剩下的孩子,吃著國外的食物,嘴裡滿心滿眼都是對歐洲的嚮往,滿心都是「逃離」,再也不願紮根故土。
那一刻,她徹底垮了。
她一輩子為國奉獻,一輩子篤信光明與理想。
她奉獻了青春一生的熱血,最後換來的是自己的孩子,全員只想逃離這片土地。
人活一口氣。她身上常年病痛纏身,可一直憑著心裡的信念硬撐著。
可當信仰碎了、心氣散了、最後的那口氣徹底泄了,再好的伙食、再優渥的生活,也留不住她的。
是這片土地沒了希望,是自己的後代沒了信仰,是一輩子的堅守,最後成了一場空。
*
家裡幾乎沒有任何的聲音,孩子們也沒有了昔日的吵鬧聲音。失去了母親,這個家裡面失去了支柱。
瓦西里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望著一排排死寂的紅磚家屬樓,低聲沙啞地喃喃自語。
「不怪你們……不怪你們。」
整個莫斯科,整個蘇聯,從上到下,都對歐洲有著一種近乎偏執、迷之般的寬容與嚮往。
人人仰視西方,人人羨慕西方,人人想要奔赴西方。
曾經引以為傲的制度,信仰理想被一點點拋棄,被一點點否定。
真是盛世落幕,信仰崩塌。
***
越洋長途跨過大洲大洋,從莫斯科一路連通舊金山的辦公室。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筒那頭沒有嘈雜的哭聲,沒有撕心裂肺的哭訴。
只有孫軍沉重的聲音,一字一句,把葉蓮娜離世的消息。講給了別列瓦夫聽。
辦公室里很靜,靜得能聽見電流沙沙的雜音。
別列瓦夫握著聽筒,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沒有嚎啕大哭,沒有瞬間落淚,甚至連一絲錯愕的驚呼都沒有發出來。
可偏偏就是這份極致的安靜,比任何眼淚都讓人揪心。
他月月寄錢,把能給到的物質補償全部塞滿家裡。
他以為填飽肚子就能護住家人平安。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他護住了母親的身體,卻永遠補不上她碎掉的心氣。
電話掛斷,別列瓦夫依舊保持著握聽筒的姿勢,一動不動,眼底一片死寂。
哀莫大於心死,說的就是他母親,也是別列瓦夫現狀。
許知遠很害怕,就是這種狀態,非常的嚇人。
本來以為別列瓦夫這種狀態很快就好,趕緊整理自己的心態,因為他不僅是有母親,還有父親弟弟妹妹呢。
許知遠看著他這副生無可戀、任由自己沉淪爛掉的樣子,心裡又急又火。
再這麼頹廢下去,這人徹底廢了!
許知遠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抬手「啪啪」就是兩記清脆響亮的耳光!
力道十足,直接扇得別列瓦夫腦袋偏了過去,臉頰瞬間泛紅,空洞的眼神終於微微晃了一下。
沒等他回神,許知遠聲音冷硬、字字鏗鏘,直接吼醒他:
「清醒一點!!」
「你以為就這樣完了?你以為頹廢、麻木等死就能挽回你母親?」
「你現在已經沒母親了!」
「但是你父親呢?你弟弟妹妹呢?!你身邊剩下的親人,你還要一個個全部失去嗎?!」
兩巴掌,一番怒斥,直擊要害。
別列瓦夫渾身一顫,眼底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喉嚨微微發緊,僵硬的身體緩緩動了動。
許知遠盯著他的眼睛,說的話句句都是救命的實話:「你母親是被時代絕望、被心氣耗盡拖死的!你還要重蹈覆轍,眼睜睜看著一家人繼續困死在那裡?」
「能救的,全部救出來!能帶的,全部帶出來!」
「你母親堅守一輩子的社會主義體制,我懂!你父親守著故土、守著信仰不肯走,我也懂!」
「那不去西方,不去資本主義國家!」
「去華國!」
許知遠加重語氣,聲音擲地有聲:「華國是正兒八經的社會主義國家!體制不變、信仰不變、根基不變!永遠不會變成蘇聯現在這樣!」
「你父親一輩子信的主義,在華國依舊堂堂正正。」
「既不違逆他一輩子的堅守,又能讓一家人跳出泥潭脫離苦海!」
這一番話,像驚雷一樣,狠狠炸在別列瓦夫混沌的腦子裡。
別列瓦夫的腦子在轉:是啊,他完全可以讓父親去華國,不一定非得來丑國。
他的父親可是頂級的數論數學家,留在日漸衰敗、產業停擺的蘇聯,就是埋沒、就是浪費,最後只能跟著破敗的時代一起消沉。
可若是去到華國?
別列瓦夫心裡無比篤定,絕對是座上賓!
他跟著許知遠久了,比誰都清楚現在的華國有多惜才、華國越來越好,在華國吃飽飯沒問題,而且華國和丑國還有合作。
別列瓦夫猛地抬起頭,眼底重新亮起了血色的韌勁,不再麻木死寂。
他看著許知遠,聲音依舊沙啞,卻無比堅定:「老闆,我明白了,我父親可以在華國教書。弟妹在那邊讀書生活,留在社會主義的土地上活下去。」
許知遠點點頭,雙手環胸點點頭,果然陷入魔障當中的人,兩個大逼兜救不過來,那就多扇幾個大逼兜:「你能明白就好,讓你的父親繼續腳踏在社會主義國家的陣營上。」
許知遠:沒錯,我就是純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