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思婉抬頭,正對上男人從高處望過來的灼熱目光。
眼眸狹長,深邃如寒潭,要把人吸進去似的。
縱是這些天的相處,兩人也未這樣親近過。
手腕處還在朝她皮膚內緩緩散著焦灼的熱。
她有點懵。
也有些慌亂。
看著男人姣好的臉龐霸道地占據視野,看濃郁的五官不由分說在她審美上蹦迪。
尚不得言語的情緒從貼合處朝內滲進,朝五臟六腑涌去,擾著她的心臟也同呼吸一塊兒停擺了。
喬思婉結巴了,「干,幹什麼?」
就見他眉頭低壓,動了動薄唇,「你的臉怎麼了?」
車裡,她一直坐在副駕駛,這會兒下了車光線明朗才被人發現,白皙的臉頰上印了塊兒突兀的紅色。
「誰打你了?」謝瑾州眯了眯眼。
這一刻,喬思婉居然從這簡單平淡的四個字里感受到,有史以來從謝瑾州身上散發出的,最過濃重的慍意。
喬思婉抬手,摸了下臉頰,這才想起來,早上的時候和楊員又吵過一架,她一氣之下奪門而出,楊員在她身後叫她,她轉頭來讓人滾,被風打回的門打在了臉上。
臉疼是小,當時的場面確實有點尷尬。
「沒人打我,我自己被門扇了。」
「……」
得到答案,身上縈繞著的那股陰鬱也散去了,謝瑾州皺眉,片晌,似乎笑了聲,「笨死了。」
「這誰能料到,你上次還說我聰明的。」
「聰明勁兒光用我身上來了,毛毛躁躁的,什麼時候的事兒?」
「早上,我……哎?幹嘛?」
謝瑾州托著人就邁步走,兩步把她拽去沙發,坐好後,彎腰拉開茶几抽屜,在裡面經常放藥的盒子裡,來回翻找。
「我家,你現在順手得都像你自己家了。」
謝瑾州看她一眼,沒說話。
「還有,我今早想做個早餐,調料位置都變了,找了半天,怎麼給我全放上面去了。」
謝瑾州說:「因為我不想在做飯的時候還要順便插秧做農活。」
「那我還不想跳芭蕾呢。」
謝瑾州側頭睨她一眼,「我也沒讓你進去。」
「……我覺得放在下面方便。」
「我覺得你還是遠離廚房吧。」
「我……」
謝瑾州的動作太迅速了。
擰開藥膏,塗抹指腹,忽地就半跪在她的腿間,虎口定住她的下巴,俯身,抬手來,要給她塗抹。
一連串下來,她的喉嚨似乎被什麼東西遏住了。
就半張著嘴巴,感受涼意在臉頰上散去後便是無盡的灼溫,他的手指,他的呼吸,他無限在她眼底放大的專注而充滿關切的眼眸。
「疼嗎?」男人聲音輕柔至極,一如指腹落下來的力道。
「還好……」
「小心點,最近洗臉注意些,72小時避免冷敷……」
喬思婉抿緊了唇,不再吭聲,這些天的相處,她才發現,其實謝瑾州話也挺多的,欠登的話多,關心的也不少。
抹得,是右臉。
可分明,整張臉都隨著他的動作而陡然發緊。
要塗完了,她才推開人,「我自己能來。」
「你來什麼?」謝瑾州語氣略含輕淺的責備,但不濃,「我不說,你都要忘了這事了。」
喬思婉發現自己也變欠兒了,居然對著不相關的人,開始言語給自己挽回面子,「洗臉的時候就會想起來的,我只是不擅長做飯,別的,其實也很利落的。」
「我正好在,等我走了,你再自己利落著來。」謝瑾州起身,藥膏蓋子在手中又旋了進去,擰好,俯身拉開抽屜,丟進去。
「嗯……」
好不自在。
比那天在曲叔家兩個人在一張床上休憩還要不自在。
喬思婉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叫他謝總了。
心裡竄起的那個荒唐而又離譜的想法。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濃,濃到,她幾乎要忍不住開口問他。
他們倆現在。
怎麼越來越像是在談戀愛了。
喬思婉困窘,要趕人走,「我有點餓了。」
男人便彎腰抽紙巾,自然地擦了擦手上殘留的乳白色膏體,「昨天的菜沒全炒,我備好放在冷藏了,我現在就去做,會很快,等著我。」
心尖像被什么小蟲子扇動著翅膀虛虛痒痒地爬過去了。
喬思婉抿了下唇。
好像,更像了。
吃晚飯時。
謝瑾州忽然想起什麼,「你早飯吃了?」
喬思婉點頭,「找到後,就做了吃了。」
男人眉宇低壓,視線沉沉落來時,她忽覺從裡頭深沉的視線里讀出點擔憂來。
「不是說做飯我來,你就別去廚房了麼?」
「你早上又不在。」
話脫口而出,看到對方微愣的神色,喬思婉才知說得有多曖昧和多不合時宜。
她趕緊找補,「不是,我的意思是,偶爾做做,省的以後生疏了。」
「就你那手藝,生疏不到哪裡去了。」
「謝瑾州……」
「今晚哪裡不對勁兒可以給我打電話。」
喬思婉敷衍地嗯了聲,她怎麼會大半夜地給一個男人打電話呢。
「算了,我今晚不走了。」
筷子啪嗒掉在桌子上,喬思婉半張著嘴巴,緩緩抬眼,看他起身,收拾碗筷,直到拾起她眼前掉落的筷子,她才恍然間回神,扯住他的衣袖。
「你剛才說什麼?」
謝瑾州抬眸,「我說我不走了,我睡在這裡,你有什麼情況,直接找我。」
她能有什麼情況?喬思婉趕忙道,「不是,我們家就倆屋,那個房間沒床,你住不了。」
謝瑾州朝沙發遞去道眼神,「那個椅子不是挺大的,我睡那就行。」
椅子……是謝瑾州初來時揶揄她沙發太小。後來看她不願意了,他才換了話術,說它作為椅子其實也挺大的。
可是。
「那也沒辦法睡人啊。」
「我沒那麼嬌氣。」
喬思婉最終也沒拗過他。
睡了一宿,喬思婉沒什麼事兒,謝瑾州倒是順便包圓了早飯和早間司機的職位。
臨下車時。
喬思婉解開安全帶,思忖片晌。
「怎麼了?」
對方問了,她便扭頭對他說,「這幾天我公司很忙,要加班到挺晚,最近,就不一塊兒吃飯了吧。」
謝瑾州點頭說好,又沒肯開門放人走,偏頭來,問道,「要幾點?」
十一二點還要等在她公司樓下接她下班,那都不是戀愛了,是熱戀。
「我等著你吧,我公司也挺忙,晚飯挪到夜宵也可以。」
「謝瑾州,真的很不固定,也真的不要再來了。」
謝瑾州無言,只沉黑的眼眸落在她略顯侷促的臉上,盯視了很久,久到,她左顧右盼瞧去窗外,像被人發現似的,扣住身後衛衣的帽子。
那感覺,不像喜歡。
也並非是她嘴裡的那句在意他的名聲。
更像是他恥於見人,要藏著掖著,生怕被熟人被同事被親近的朋友窺見。
謝瑾州想起那天在本子上再次看到的那句,不是什麼思念成疾的名字,只是簡單粗暴的謝瑾州去死。
「開門呀。」
對方在催了。
「你之前給我送飯。」謝瑾州掀起眼帘來,不緊不慢地開口,「除了表達歉意,再就沒什麼了嗎?」
「啊?」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被提起,喬思婉一怔,這才隨著他的話回想了下,「對,對呀。」
過了這麼久,當初對他的懼意也完全消散。
「是我聽說的,之前吳越針對你,被你弄得流落街頭神志不清小便失禁,我聽著害怕,是想著,緩和一下我們的關係。」
「害怕?你害怕我?」謝瑾州倍覺荒唐,「你咬我一口又擺我一道,我有沒有動過你一下?我有威脅你嗎?我有……」
謝瑾州沒說完,轉過頭去。
片晌,又再次遞來目光。
「嗯?所以你是害怕我,才給我送飯?」
「嗯……」
「除此之外呢,什麼也沒有了?」
喬思婉覺得謝瑾州很奇怪。
剛才的問題,又直勾勾盯著她,一板一眼地問了她一遍。
怕對方以為自己有目的,喬思婉舉起手來,「真沒了,只是表達歉意,絕不圖你什麼。」
絕不圖他什麼。
謝瑾州扯唇,驀地笑出了聲。
他厭惡蠢人笨蛋。
但似乎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親自地徹頭徹尾給人表演了一遍,什麼叫真正的蠢貨。
他壓住胸口翻湧的情緒,閉了下眼睛。
門開了。
「下車吧。」
喬思婉一溜煙跑出去了。
看在謝瑾州眼底,像沾了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像他車裡有尊瘟神,像,他是個避之不及的腌臢貨。
握在方向盤上的手指逐漸收緊,昨晚盼著要來的地方,那棟大樓,生了眼長了嘴,在早九點刺目的陽光之下,扯著嘴唇,呼呼地,跟著風聲一起,嘲笑和譏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