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
大概半個小時的時間,喬思婉匆匆趕來酒店。
下車時,還是前排司機繞來後排,彎腰恭敬幫人打開車門。
喬思婉不懂謝瑾州的腦迴路。
她以為的接人:她親自開車,親自趕去酒店,把人接回來。
謝瑾州的接人:安排好司機趕去她樓下,甚是折騰地先把她送來,而後,司機再把兩人一塊兒送回去。
門口不遠處,礙於包房人多,走廊里,喬思婉靠在牆邊,手裡手機屏幕亮在通訊錄頁面,糾結要不要給謝瑾州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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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見,不遠處那道門被人推開。
她扭頭看去。
謝瑾州邁著長腿朝她步來。
幾步走到面前,握住她的手,自然地攥入自己掌心,溫熱的體溫牢牢包裹住她的。
喬思婉抬起臉來看他,「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謝瑾州垂眸來,好看的眉眼沁著溫潤的笑意,「司機告訴我了,我算好時間的。」
喬思婉低頭,沉默了瞬。
她的思想里,謝瑾州費盡心思,連跳舞這種招數也使上了,特意要她來接人,不過存了要公開她的小心思。
結果,怎麼又肯莫名其妙地放棄了?
手被人輕輕揉捏了下。
頭頂,男人聲音溫柔落下來,「因為我的女朋友很害羞。」
喬思婉明顯一怔。
緩緩抬頭,視線再度撞入男人漆黑漂亮的眼眸里。
眼底,掛笑的薄唇微翕,嗓音帶著酒後的低啞顯得寵溺,「我說過的,全部都聽你的,你不願意,我就一直等到你願意,不會要你為難。」
「也不是為難。」喬思婉斂下眼眸,「只是人太多了……」
她想起從前,在同事面前,自己和謝瑾州那副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的模樣,如今要她大大方方進門,領走謝瑾州女朋友的稱號,總覺得莫名羞恥。
話落,謝瑾州驀地鬆開她。
她疑惑看去。
謝瑾州利索脫下大衣,甩手,披去她的肩膀。
喬思婉眼前暗下,周身被籠罩在深灰色大衣好聞幽淡的味道之下。
「我不冷的……」她道。
行雲流水的一套動作後,謝瑾州彎腰湊在她耳邊,低聲解釋,「已經有人在偷看了,披著吧,別被人認出來。」
謝瑾州總歸在意著女朋友的顧忌,尊重她的想法,把她藏在大衣里,要人分辨不出她的背影。
卻見,那個避人的女朋友忽而別過頭,朝身後看去。
熱絡地沖門口探出的幾個腦袋,招了下手。
在他還怔愣時,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手指擠進指縫,十指相扣。
喬思婉抬頭笑著,「走吧。」
……
直到,情侶緊貼相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剛才待過的那處。
才同開水沸騰般炸開鍋來。
「謝總女朋友長得真像小喬啊。」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呢?」
開水壺們默契地消停了會兒,片晌,再次咕嘟咕嘟冒起大泡來。
「驚天八卦啊!原來小喬是謝總的女朋友啊,怪不得謝總挨懟時大氣都不敢出,我什麼時候見謝總吃過那份癟。」
「前段時間小喬和小葉那短片一出來,網上都夸模特養眼,結果謝總那臉臭的,我當時還以為是兩人搶了珠寶的風頭喧賓奪主了呢。」
「確實是奪主,另一種意義上的,自己女朋友和別的男人拍情侶GG宣傳,要我我也黑。」
「知道了,我就說覺得謝總看陳朗不順眼,聽說陳朗和小喬從前是情侶來著。」
「那還得是謝總,不論事業還是長相或是品行,我要是小喬,我也選謝總。」
「有點數,小喬是你叫的嗎?」
後方,姍姍來遲的同事湊了半邊熱鬧,「在談論什麼,怎麼還有周瑜老婆的事?我昨天用小喬,被對面猴子打得半死……」
眾人嘰嘰喳喳七嘴八舌。
於姐和楊總監相互對視了一眼,默契輕咳,又心照不宣腳步一致地低頭朝屋裡走去。
楊總監低著聲音,「慘了,我同思婉吐槽了不少謝總呢,我還以為謝總在監視她,合著人家是想女朋友了。」
只聽,一旁同事咬著後槽牙擠出來一句,「你還好了,我曾經當著謝總面說他死了,還是腦子有問題走的。」
楊總監甘拜下風,扭頭看去,目光儘是同情,「那還是你更慘點。」
「不止,我還給謝總求了個符呢。」
「符?」楊總監不解。
於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看掛不住了。
在楊總監詫異困惑的眼神里,她的嘴唇僵硬動了動。
「要謝總投個好胎的,上路符。」
-
謝瑾州左手被人牽起,長腿跟緊女朋友的腳步,視野里,他的外衣落在她的身體上,溫暖地披裹,親密無間。
到樓下,他才問,「婉婉?」
喬思婉踮腳,親在他因穿著單薄而發涼的下頜上。
夜深,四目相對。
眼眸被藍黑的夜染去幾分繾綣。
謝瑾州眸光暗下,再度開口,「你剛才?」
月光柔和,借著這抹銀白,他看到,眼底嫣紅柔軟的嘴唇微動,扯起笑來,聲音恬和動人。
「我剛才,在給我的男朋友一個名分。」
-
過了些許時日。
冬寒褪去不少,天日眼看著一日暖過一日。
事先,謝瑾州徵求過女朋友的同意,挑了個風和日暖的天氣,獨自開車帶她去了個地方。
喬思婉這樣嘻嘻哈哈的人,一路上,也收斂了笑容。
墓園很靜,春風拂過,颳起她的衣角,撥弄她鬢邊的碎發。
這裡被人經常打理的樣子,纖塵不染,連碑座邊緣的縫隙都不見灰塵,陽光下溫潤地照過,給死亡原本的冰冷盈去一層融融的暖意。
墓碑上,魏碑體刻著兩個人的名字。
楊卿如。
謝國。
一旁,印著兩張陌生的照片。
男人五官硬朗,濃眉劍目,好不嚴肅,女人眉眼濃郁奪目,柳葉眉下鑲著雙漂亮的鳳目,笑得柔媚不失端莊。
很有生命力的照片,被覆上黑白的濾鏡,被永遠定格在留念的當時。
喬思婉記起當時曲叔同她說過的話。
謝瑾州和他母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現在看來,此言不假。
靜站在碑前,謝瑾州彎腰,把準備的花束擺在面前。
待手上空空之後,自然地牽過女朋友的手,垂眸,分外莊重又認真地介紹。
「爸媽,我把我的女朋友帶來見你們了。」
喬思婉轉過頭,微微抬起,眸底,男人深深轉頭來看了她一眼,眼眸盛滿溫情。
「她叫喬思婉。」
碑前,聊了很久。
喬思婉印象最深的,是謝瑾州說,他對父母的印象很淺薄,腦海里片段基本只殘留靜態的照片,有時來探望,居然會生出幾分陌生來。
火災時,他當時年紀太小。
他不記得父母的聲音,不記得他們的脾氣秉性,甚至不知道,他們愛他嗎。
回到車上時,還沒消散盡這股悵意,撐得車裡的空氣,滿滿當當地有些沉悶。
喬思婉伸過手,蓋在方向盤上,男人的手背上。
謝瑾州微微偏頭看來。
「謝瑾州。」
黃昏的時候,車裡光線算不上亮,女人的五官模模糊糊隱在幽暗裡,但他還是很眼尖地看到她臉頰的髮絲,伸去,幾絲不聽話的髮絲,被他撥弄去耳後。
「你知道,我爸媽為什麼給我起名喬思婉嗎?」
逼仄封閉的車裡,女人聲音輕柔淌落,謝瑾州抬眸,未言。
「父母起的名字,大多是賦予了對孩子的期許。」喬思婉自顧自說起來,「我爸脾氣大做事莽撞,就覺得是剛字左右了他,他希望我能做事善思善慮,對人溫婉溫柔,給我起名叫思婉。」
「你說他,他自己改不掉,就寄希望於下一代,他怎麼不給自己改名叫思婉呢。」
「可惜了,他那基因太頑固,頑固到我頭一回見你就氣血上頭地咬了一口。」
「你也是個謝思婉,轉頭就把我告了。」
謝瑾州輕輕笑了笑。
喬思婉抿唇,兩人對望片晌,她才又目視前方徐徐道來。
「瑩瑩的爸媽,希望她像塊玉一樣乾淨澄澈,里內斂,外高雅。」
「周昊的爸媽呢,是希望他不拘小節,像天空一樣廣闊無邊。」
喬思婉轉過來看他。
「你叫瑾州,瑾為玉,州為宏,我猜,叔叔阿姨是希望你握瑾懷瑜的同時也不失野心,可以做獨善其身的君子,也能擔宏偉遠大的重任。」
「就是說,在出生時,他們就覺得自己的孩子是塊兒漂亮的玉。」
謝瑾州的笑容漸漸收起,沉默許久,眼眸在女朋友一句一句的傾心話里,輕輕被浸軟了。
他怎麼會不懂她的意思。
她在告訴他,他的名字,是註定了,無論現在的記憶多淺薄,至少曾經,他一定是在愛和期盼里出生的孩子。
他很暖,可氣氛未免太沉重。
冷不丁地,他輕聲落話,「是嗎?」
「當然啊!你在懷疑我的邏輯能力?」
「那江瑩瑩的狗呢,德里什麼寓意。」
這把喬思婉問住了。
她第一次審視那隻小泰迪的名字。
德里?聽著像文具的名字,還有點像家電品牌。
她沒想出來,眉一擰,「你在找茬嗎?」
看到男人唇角掛著的笑,她才意識到,忽然的好奇心,不過是在有意逗她。
她拍過去一下。
謝瑾州反握住她的手,大掌包著女人的手,不想放開了,格外珍視地在手心裡攥緊。
他不知道自己夠不夠的到名字里那塊玉。
但他知道。
自己找到了一塊兒更為彌足珍貴的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