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熱浪撲面而來。陳母的臉被曬得微微泛紅,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但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一直盯著車窗,壓根沒看陳嶼一眼。
陳嶼走過去,叫了一聲「媽」,伸手要去扶她。陳母看都沒看他一眼,一把推開他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和嫌棄。
「中什麼暑?你老娘我身體好得很。這太陽從小曬到大的,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她說著,繞過陳嶼,拉開后座車門,彎腰鑽了進去,「我現在就想看看我兒媳婦。」
陳嶼被她那一下推得往旁邊趔趄了半步,站在太陽底下,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又無奈又好笑。
蘇母看著他那一副被親媽嫌棄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走過來,語氣溫和。「小嶼,我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這點太陽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麼,就是想快點見到念念。你心裡不要介意。」
陳嶼搖了搖頭,笑了。「不會的,媽。你們這也是心疼念念,我開心還來不及呢。快上車吧,我們回家。」
他關上車門,回到駕駛座,發動車子。車子緩緩駛進小區。后座上,陳母拉著蘇念的手,翻來覆去地看著,眼睛裡滿是心疼和歡喜。她伸手摸了摸蘇念的臉,又摸了摸她的手,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瘦了。
「念念,路上累不累?餓不餓?想吃什麼跟媽說,媽回去給你做。」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蘇念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軟軟的。「媽,我不累。飛機上吃了東西,不餓。您別擔心。」
陳母不聽,又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問開了。
「你有沒有吐?惡不噁心?想不想吃酸的?還是想吃辣的?人家說酸兒辣女,你到底是喜歡酸的還是辣的?」
蘇念被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哭笑不得,一一回答著,聲音甜甜的,耐心十足。
陳嶼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母親拉著蘇念的手,岳母也湊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蘇念夾在中間,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著,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
蘇念被她們問得臉都紅了,但嘴角翹得高高的,眼裡全是笑意。他收回目光,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車子停在別墅門口。
陳嶼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回頭看了一眼后座。蘇念正被兩位母親拉著問長問短,壓根沒人有下車的意思。他無奈地笑了一下,自己先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把行李箱搬出來。
陳母這才拉著蘇念的手,慢悠悠地從車裡出來,另一隻手還護在蘇念腰側,像在扶著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念念,慢點慢點,別著急。」陳母的聲音又輕又柔,腳下的步子卻邁得飛快。
蘇母也從另一邊下來,走到蘇念旁邊,挽住她的另一隻手臂。
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蘇念架在中間,像護送皇后回宮一樣,一步一步往屋裡走。蘇念被她們架著,腳步都有些踉蹌,哭笑不得地回頭看了一眼陳嶼。
陳嶼正拖著兩個大行李箱,跟在後面,沖她聳了聳肩,臉上掛著「我也沒辦法」的笑。
走進客廳,陳母把蘇念按在沙發上坐下,轉身就去倒水。蘇母把沙發上的靠墊擺好,塞到蘇念腰後,又從茶几底下拿出遙控器,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怕她著涼。
陳嶼拖著行李箱進來,把箱子靠在牆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他看到蘇念被兩位母親圍著、伺候著、噓寒問暖的樣子,嘴角翹了起來,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陳母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遞到蘇念手裡,在她旁邊坐下,又拉起她的手。「念念,你想吃什麼?媽去給你做。
酸的?辣的?還是清淡的?」蘇念捧著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搖了搖頭。「媽,我真的不餓。您別忙了,坐下歇會兒吧。」
陳母不聽,站起來就要往廚房走。蘇母拉住她,笑了。「親家母,你別著急。念念剛到家,讓她歇一會兒。
你也坐下,咱們聊聊天。」陳母這才重新坐下來,但眼睛一直沒離開蘇念的臉,目光里滿是慈愛和歡喜。
接下來的兩天,蘇念和陳嶼哪兒也沒去,每天都窩在家裡布置婚房。客廳的地板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有從網上寄來的,有從實體店扛回來的,擠擠挨挨地摞在一起,像一座五顏六色的小山。
蘇念蹲在紙箱堆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一項一項地核對。每勾掉一項,就拍拍手,喊一聲「老公,這個拆開」。
陳嶼應聲而來,手裡攥著美工刀,蹲下來,沿著膠帶封口劃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
剛開始的時候,他對這些東西充滿了好奇——這個是幹什麼的?那個又是幹什麼的?
蘇念就給他解釋:這個是窗花,貼在窗戶上的;這個是拉花,掛在天花板上的;這個是氣球,要用氦氣充起來飄在空中;這個是喜字,要貼在門上的、窗戶上的、床頭上的、冰箱上的……每個地方的喜字大小不一樣、材質不一樣、貼法也不一樣。
陳嶼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在聽一個重要的項目匯報。他甚至拿出手機,把蘇念說的要點記了下來——窗花貼在客廳窗戶和臥室窗戶,拉花掛在天花板四個角,氣球要充氦氣,喜字分大小,大門貼最大的,臥室門貼中號的,床頭貼帶花邊的……
蘇念看著他認真記筆記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老公,你這是在工作還是在布置婚房?」陳嶼頭也沒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打字。「都是工作。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項目。」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蹲下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那陳總,這個項目你打算做到什麼時候?」
陳嶼抬起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慢慢翹起來。「一輩子。」
然而,到了第二天,陳嶼的表情就變了。
那些他曾經認真記錄、認真研究的小東西,如今變成了一個個繁瑣的、耗時的、讓人頭疼的任務。
他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燈籠,燈籠是紙做的,需要自己撐開,用膠水粘住接口,再系上流蘇,然後用細鐵絲固定在窗台上。
他已經做了三個了,手指上沾滿了膠水,指甲縫裡嵌著金粉,流蘇打了結解不開,用牙咬也咬不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客廳里那堆依然像小山一樣的紙箱,又看了一眼手裡這個還沒撐開的燈籠,臉上露出一個生無可戀的表情。
他的頭髮亂了幾縷,額前的碎發翹著,鼻尖上蹭了一抹金色,整個人的精氣神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大半。
「老婆,你說結婚怎麼這麼麻煩啊?」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委屈和抱怨,「我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了。」
蘇念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也拿著幾個盒子正在疊,聞言抬起頭,看著他那副頭髮亂糟糟、鼻尖沾著金粉、整個人像被生活蹂躪過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