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蘇念從辦公室的休息室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落地窗移到了另一面牆上。她揉了揉眼睛,頭髮有些亂,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
陳嶼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表情認真得像在研究一份重要的合同。
他看得太投入了,連蘇念開門的聲音都沒有聽到。手機的聲音關得很小,幾乎聽不見,只有偶爾傳來一兩聲細微的、像是解說員的聲音。
蘇念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彎下腰,把腦袋湊到陳嶼的肩膀旁邊,好奇地往手機屏幕上看——屏幕上是一段視頻,標題是「孕早期注意事項——准爸爸必讀」。
畫面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正對著鏡頭,手裡拿著一個胎兒發育的模型,認真地講解著:「懷孕前三個月,孕婦會出現嗜睡、噁心、嘔吐等症狀,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家屬不必過於擔心。
要注意保證孕婦的休息,避免勞累,飲食上要清淡易消化,避免辛辣刺激……」蘇念的目光從手機上收回,抬起頭,正好對上陳嶼轉過來的臉。
陳嶼感覺到耳邊突然多了一陣溫熱的呼吸,痒痒的,一回頭,就看到了蘇念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一臉驚訝地看著他。
陳嶼愣了一下,然後趕緊站起來,輕輕地拉起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著臉看著她。
「老婆,你怎麼起來了?不多睡一會兒?」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蘇念看著他那雙溫柔的、帶著幾分緊張的眼睛,看著他蹲在面前、仰著臉認真看著她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她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過她嘴上沒有這麼說,她伸出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和嫌棄。
「老公,我只是懷孕了,又不是變成豬或者廢物了。一天天的就知道吃飯和睡覺。
況且,我已經睡了很長時間了,從一點不到睡到現在下午三點多了。再睡,我怕把自己睡癱瘓了。」她說完,還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大又圓,但嘴角翹得高高的。
陳嶼看著她那副又嗔又甜的樣子,笑了。他站起來,蘇念也跟著站起來,拉起他的手,示意他坐下。
陳嶼順從地坐回椅子上,蘇念一轉身,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大腿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胸口。陳嶼的手自然地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握住她搭在他肩上的手。
「老公,我懷孕的事,你跟媽說了嗎?」蘇念的聲音悶悶的,從他胸口傳出來。
陳嶼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他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沉默了片刻,聲音悶悶的。「還沒有。我還沒想好怎麼跟媽說。」他頓了頓,「我怕我被罵。」
蘇念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解。「這有什麼好猶豫的?你就直接說就行了。
媽這麼希望我們快點生個孩子,要是聽到我懷孕了,肯定會很開心。怎麼會罵你呢?」
陳嶼點了點頭,表情認真。「你說得有道理。媽確實會很開心。」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不過,要是她知道了懷孕的細節,就會罵我了。」
蘇念更疑惑了,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什麼意思?」
陳嶼深吸一口氣,像是在組織語言。「你看,你現在懷孕六周了,對吧?」蘇念點了點頭。「嗯。」陳嶼繼續說,「上星期我們回家的時候,都還不知道這件事。
這才剛到深市沒幾天,就說你懷孕了,還六周了。我媽肯定要抱怨我不細心,連你懷孕了都沒發現。」
蘇念看著他那一副「我已經預見到自己會被罵」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你還怕被媽抱怨啊?以前沒有認識我的時候,你沒少被抱怨吧?怎麼現在知道怕了?」
陳嶼握住她捏他臉頰的手,放在手心裡,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怕。就是感覺——我這馬上都要結婚當爸爸了,還天天被抱怨,心裡會不舒服。
」蘇念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我雖然是個大總裁但在媽媽面前還是個小孩子」的表情,心裡軟了一下。她把臉貼回他的胸口,聲音放得很輕很柔。
「可是我覺得,被自己的父母抱怨是正常的。只要不是特別無理取鬧、沒事找事的那種,我們做子女的順從一點就好啦。
畢竟在母親的世界裡,無論自己的孩子多大、幾歲、身處什麼樣的位置——都是個孩子。」她頓了頓,手指在他的手心裡畫了一個小小的桃心,「我媽也經常抱怨我,說我懶,說我不收拾屋子,說我花錢大手大腳。
我以前也會跟她吵,覺得她煩,覺得她不懂我。可是吵完了,靜下來想一想,她也是關心我,想讓我過得更好,想讓我做一個更好的人而已。」
陳嶼安靜地聽著,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女人,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看著她臉上那副「我早就想明白了」的淡然表情。
他的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有感動,有佩服,還有一點點自愧不如。他想,在處理家庭關係上,她確實比自己成熟太多了。可能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別吧。
女人心思更細膩,觀察更細緻,更善於溝通,更懂得怎麼在堅持自己和順從長輩之間找到平衡。
而男人,大多數時候都很粗心,還自尊心強,死要面子,所以很容易和家裡人發生矛盾。他以前就是這樣,母親說他幾句,他就不耐煩,覺得她不懂他,覺得她囉嗦。
現在想想,她不是不懂他,是太懂他了。正因為太懂,才會擔心,才會嘮叨,才會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還把他當成那個需要她操心的小男孩。
陳嶼把懷裡的蘇念抱緊了一點,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聲音低低的。「行,我記住了。那我現在就給媽打電話吧。」
蘇念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笑了。她伸出手,幫他理了理衣領,又拍了拍他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塵,像一個小妻子在送丈夫出門前做最後的檢查。「打吧。我陪你。」
陳嶼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媽」那個號碼,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蘇念看著他那副猶豫的樣子,伸出手,幫他按了下去。電話撥出去了,聽筒里傳來「嘟——嘟——」的長音。
陳嶼把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握著蘇念的手,握得很緊。蘇念感覺到他手心裡微微出了汗,笑了,沒有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