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風餐露宿,一路喬裝隱匿,陳玉堂終於腳踏章南縣地界。
他顧不上其他,直奔縣衙來。
章南縣百姓安寧,市井煙火尋常,倒是半點看不出半個月前才出了一樁滅門血案。
這些日子,陳光舉過得是實打實的心力交瘁。
自打秦朗給他提供了線索,他白日走訪鄉鄰、核對舊帳,夜裡伏案整理卷宗、梳理脈絡,幾乎夜夜通宵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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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查越心驚,越訪越寒涼。
陳家仗著祖輩舊功、地頭勢力,盤踞章南縣多年,所作所為樁樁件件喪盡天良。
看中鄉民良田,便羅織罪名、強取豪奪,逼得人家流離失所。
百姓欠下小額銀兩,便利滾利盤剝壓榨,硬生生逼得人賣兒賣女、家破人散。
最是慘烈一戶,老弱婦孺七口之家,只因無力償還陳家高利私債,被層層逼迫、日日刁難,最終走投無路,連夜懸樑,滿門盡數慘死屋內。
只因懼怕陳家勢力,塵封數年無人敢提。
陳光舉查證屬實後,沒有半點遮掩,盡數張貼告示、公之於眾。
短短半月,陳家積攢多年的偽善名聲徹底崩塌。
全縣百姓譁然一片,街頭巷尾人人唾罵。
什麼鄉紳善戶、名門舊族,不過是吸血吃肉的豺狼惡霸!
百姓無不拍手稱快,直言陳家滿門慘死,純屬報應不爽、蒼天有眼!
連續勞累多日,陳光舉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昨夜早早歇息,好不容易睡了個安穩覺。
誰知次日天剛亮,衙役慌慌張張的衝進內院,高聲稟報:
「大人!大人!快起身!京城欽差到了!朝廷來人了!」
陳光舉聞言渾身一激靈,睡意瞬間消散得一乾二淨。
他連臉都來不及洗,冠冕都來不及細細整理,胡亂抓過官袍披在身上,步履匆匆衝出縣衙大門,躬身肅立等候。
抬眼望去,門前立著一身輕便錦袍的陳玉堂。
褪去一路喬裝的狼狽,此刻的他身姿挺拔、氣度矜貴,眼底藏著世家公子的傲然,自帶欽差威儀。
陳光舉不敢怠慢,當即拱手欲行大禮:「下官陳光舉,恭迎欽差大人!」
話音未落,陳玉堂抬手一把攔住,臉上半點嚴肅都沒有,只剩滿肚子委屈,張口就是一通吐槽。
「別恭迎了!你可把小爺坑慘了!」
他往前一步,語氣滿是怨念:「若非你那封八百里密信,小爺我好好的京城富貴日子不過,何苦千里迢迢跑到這窮鄉僻壤?」
「我這一路,喬裝改扮、風餐露宿,扮過富商、裝過路人,最後還蹲街邊裝乞丐啃冷粥!
最可氣剛出京城三十里就遭人截殺,刀刀奪命、箭箭追魂,差點把小命交代在荒嶺山道上!」
陳光舉聞言一愣,隨即瞬間擺正姿態,熟練開啟拍馬屁模式,滿臉誠懇恭敬。
「大人此言折煞下官!此案牽扯朝堂巨蠹、陳年冤情,天下萬民翹首以盼!」
「唯有大人這般心懷社稷、忠肝義膽、不懼兇險的棟樑之才,方能擔此重任!
大人千里奔赴、以身涉險,是為朝廷肅奸,是為百姓伸冤,實乃萬民之幸、朝堂之福!」
一套說辭行雲流水,字字懇切,好聽又得體。
陳玉堂聽得眼皮直跳,連忙擺手打斷,一臉不耐:「行了行了,打住!」
「小爺不愛聽這些冠冕堂皇的馬屁虛話。」
他收斂嬉鬧,神色沉下來,正經道:「我是來查案的,不是來聽你歌功頌德的。
把你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內情和疑點,一五一十,細細說與我聽。」
「是!下官遵命!」
陳光舉不敢再多廢話,連忙側身引路,將陳玉堂請入縣衙書房。
房門緊閉,隔絕外人耳目。
陳光舉鋪開厚厚一疊卷宗、供詞、帳冊,條理清晰,從當年陳道遠頂罪結案,到陳家多年為惡、盤剝鄉鄰,再到滿門被滅、現場無痕,樁樁件件,娓娓道來。
陳玉堂端坐案前,靜靜聆聽,指尖輕點桌案,神色愈發凝重。
「當年陳道遠留下的帳本可找到了?」
陳光舉搖了搖頭:「下官翻遍了陳家,也未曾找到當年的帳冊。」
陳家倒是罪證確鑿,可最關鍵的東西沒找到,如何將那些貪腐蛀蟲繩之以法?
陳玉堂沉吟片刻,又詢問道:
「你密信中提及,此案諸多關鍵線索、陳年疑點,皆是秦朗點撥?」
「此話當真?」
他一路南下,心中始終疑惑。
一樁塵封數十年、連朝堂老臣都摸不透的隱秘貪腐大案,為何秦朗會知道。
若不是他提供的線索,皇太孫蕭承煜也不會對此案如此上心。
陳光舉連連點頭,如實回道:
「回大人,千真萬確!下官起初查辦此案,只當是尋常鄉紳仇殺、地方舊怨,查來查去毫無頭緒,屢屢碰壁。」
「多虧秦朗心思縝密、眼光獨到,層層剝繭、點撥關鍵,讓下官看清此案絕非私怨,乃是朝堂權貴滅口遮罪!」
陳玉堂緩緩點頭,眼底欣賞之色漸濃,口中不自覺輕嘆一聲:
「能於鄉野之間洞穿朝堂黑幕,此人當真深藏不露。」
話音一轉,方才的凝重肅然盡數褪去,陳玉堂眼底反倒泛起幾分真切的懷念。
「說起來,我倒是得好好登門拜訪一下秦兄了。」
「許久未曾嘗過他做的飯了,當真想得緊。
尤其是他做的那個滷煮火燒,那一口老湯慢鹵,豬腸軟爛入味,肺頭綿密不腥。
還有那個火燒,筋道吸湯,再淋上一勺辣油,咸香濃郁、熱乎入味,是真解饞。」
「也不知道小爺憑著欽差的名頭,這回能不能到秦兄家中蹭上一碗!」
陳光舉聞言也不由得跟著咽了咽口水,肚子跟著「咕嚕」叫了一聲。
他頗有些尷尬的看了陳玉堂一眼,這真不怪他,他還沒吃早飯呢。
陳玉堂倒是沒在意,反而哈哈大笑道:「沒想到陳大人還是同道中人,咱們不愧都是陳家人,連興趣愛好都一樣。」
暮色初垂,章南縣石坳村。
秦朗從書院下學回家,秦一停穩馬車,他剛掀開車簾,就看到自家門口停了兩輛奢華的馬車。
秦朗一愣,其中一輛看著還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