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硯知大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白板上寫著一行字。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動畫工業流程專項會。
趙行舟站在門口看了兩秒，轉頭問小周。
「這幾個字是不是有點嚇人？」
小周抱著電腦，臉色也不輕鬆。
「不是有點。」
「是非常。」
韓子昂從後面路過。
「你倆怕什麼？」
趙行舟說：
「怕一進去就看見錢在燃燒。」
韓子昂淡淡道：
「那你今天別點外賣。」
趙行舟：「……」
顧南枝已經坐在會議桌前。
她面前放著一疊資料。
周明川坐在另一邊，手邊是現金流表。
彭銳、梁導演也到了。
沈知意坐在角色牆旁邊，畫夾放在膝上。
那張「快滅」的小火苗，被貼在最中間。
一團小小的火，眼睛還努力睜著。
林硯進來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他沒有寒暄。
直接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了三個詞。
標準。
管線。
人。
趙行舟看著白板，小聲說：
「這不像開會。」
小周問：「像什麼？」
「像要修橋。」
林硯回頭看他。
「說對了。」
「今天就是修橋。」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林硯指了指角色牆上的小火苗。
「昨天我們發現一件事。」
「《燈火》不是缺一個會做火焰的人。」
「也不是缺一個外包團隊。」
「我們缺的是一條路。」
「從概念到模型。」
「從模型到表演。」
「從表演到鏡頭。」
「從鏡頭到最終銀幕。」
「中間每一步都要有人接得住。」
彭銳點頭。
「這就是管線。」
林硯說：
「所以今天不討論要不要搭。」
「討論怎麼搭。」
周明川抬眼。
「還有花多少錢。」
林硯看他。
「對。」
「也討論花多少錢。」
小周聽得手心都冒汗。
她打開文檔，標題剛打上去，就覺得這幾個字沉甸甸的。
彭銳先開口。
「如果要搭基礎流程，至少分六塊。」
他走到白板旁邊，寫下第一項。
角色標準系統。
「小火苗這種角色，必須有完整表演標準。」
「不是幾張好看的圖。」
「要有正側背、比例、火尾變化、情緒表情、動作狀態、光強變化。」
「還要標明哪些狀態是必須保留，哪些可以簡化。」
沈知意低頭記著。
她沒有害怕。
反而心裡稍微定了一點。
因為這些東西不是要把她的畫削掉。
是要把她的畫保護起來。
彭銳寫下第二項。
資產管理。
「每個角色、道具、場景，都要有資產編號。」
「版本要鎖。」
「誰改了什麼，為什麼改，誰確認，都要記錄。」
趙行舟皺眉。
「這麼麻煩？」
顧南枝看他。
「真人劇你換一件衣服都要記場記。」
「動畫裡，換一根火苗尾巴也要記。」
趙行舟恍然。
「懂了。」
「火苗也有檔案。」
韓子昂淡淡道：
「比你嚴謹。」
趙行舟：「……」
彭銳繼續寫。
技術測試庫。
「火焰、燈光、毛髮、布料、城市夜景，都要提前測試。」
「不然後面做到一半才發現渲不動，就麻煩了。」
梁導演接話。
「還有表演測試。」
「角色不是模型動了就行。」
「小火苗走路怎麼走？」
「它沒有腿。」
「它生氣的時候是蹦，還是火尖炸？」
「它害怕的時候是縮成一團，還是光往裡收？」
「這些都得試。」
趙行舟舉手。
「聞到烤紅薯呢？」
梁導演看他。
「也試。」
趙行舟立刻滿意。
「那我放心了。」
小周小聲說：
「你對烤紅薯的執念，已經超過了項目本身。」
沈知意卻認真補了一句。
「這個狀態很重要。」
「它不是貪吃。」
「是它聞到小時候的味道，會忘記自己快滅了。」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梁導演點頭。
「這句寫進狀態說明。」
小周立刻敲鍵盤。
趙行舟小聲道：
「你看，我提出了關鍵命題。」
韓子昂面無表情。
「你只是想吃。」
彭銳又寫了兩項。
分鏡預演。
渲染方案。
「動畫長片不能靠腦補。」
「十分鐘動態分鏡，不只是給投資人看的。」
「它是驗證故事節奏和技術成本的。」
「渲染方案更早定。」
「否則越往後越燒。」
周明川在旁邊聽著，筆尖一直沒停。
每多一項，他心裡就多算一筆錢。
會議室另一邊，顧南枝問：
「人員怎麼配？」
彭銳說：
「至少要有內部核心組。」
「不能全靠外包。」
「外包可以做執行。」
「但標準必須在硯知手裡。」
林硯點頭。
「核心組怎麼搭？」
彭銳報了一串崗位。
技術製片。
動畫導演。
美術總監。
資產主管。
綁定主管。
燈光渲染主管。
流程TD。
製作協調。
小周聽到後面，眼睛都直了。
「TD是什麼？」
彭銳解釋：
「技術導演。」
「簡單說，就是讓藝術想要的東西，儘量能被技術做出來的人。」
趙行舟立刻看向沈知意。
「那這個崗位很重要。」
沈知意點頭。
「嗯。」
她以前覺得，畫出來就結束了。
現在才知道，畫出來只是開始。
一團火要上銀幕，要經過好多人的手。
如果沒有路，它會在半路滅掉。
周明川終於開口。
「我先把錢攤開。」
他把表格投到大屏上。
數字出來的一瞬間，小周倒吸一口氣。
趙行舟咖啡都差點灑了。
「這是前期？」
周明川點頭。
「只是搭基礎流程和第一階段開發。」
「不是完整製作。」
趙行舟咽了咽口水。
「動畫真是用錢畫出來的啊。」
周明川語氣很平。
「不是。」
「是用錢把返工概率降下來。」
「錢花在看不見的地方，最後觀眾才能看見角色。」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林硯看著大屏上的數字。
「分三塊。」
「第一，核心團隊搭建。」
「第二，技術測試和流程工具。」
「第三，十分鐘動態分鏡。」
周明川問：
「預算上限？」
林硯報了一個數字。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
連趙行舟都沒敢開玩笑。
周明川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
「這筆錢砸下去，短期看不到回報。」
「我知道。」
「如果項目中途停，這部分也很難完全收回。」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這麼幹？」
林硯看向角色牆。
「因為我們不能每次都靠聰明贏。」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硯慢慢說：
「以前我們做項目，靠判斷，靠執行，靠內容感覺。」
「這當然重要。」
「但動畫不一樣。」
「動畫是慢活。」
「它不允許你靈感一來就沖。」
「也不允許你後期靠剪輯救命。」
「它要的是地基。」
「如果我們只想賭一部《燈火》，那可以繼續拼湊。」
「找外包，壓預算，靠團隊硬扛。」
「但如果我們想以後還做第二部，第三部。」
「想讓硯知真的有動畫能力。」
「那這筆錢，就不是給一部電影花的。」
他拿筆敲了敲白板。
「是給未來打地基。」
小周聽得眼眶有點熱。
趙行舟低聲說：
「林哥這話，要是放投資會上，估計有人會哭。」
顧南枝看他。
「也有人會跑。」
「為什麼？」
「因為太燒錢。」
趙行舟點點頭。
「也對。」
周明川沉默很久。
最後，他在預算表上畫了一條線。
「可以做。」
小周眼睛一亮。
但周明川下一句很快跟上。
「但必須有閘門。」
「每一階段都要交付成果。」
「角色標準表，技術測試樣片，動態分鏡，預算復盤。」
「哪一項不達標，就停下來調整。」
林硯點頭。
「同意。」
顧南枝也說：
「流程不是擺設。」
「從今天開始，《燈火》所有會議不再只留紀要。」
「要有決策記錄。」
「誰拍板，為什麼拍板，影響什麼環節，全寫清楚。」
小周抬頭。
「我來建模板。」
顧南枝看她。
「你一個人不夠。」
「再配兩個人。」
小周愣住。
「我有組了？」
趙行舟拍手。
「小周組長！」
小周臉一紅。
「你別亂喊。」
顧南枝卻說：
「可以這麼叫。」
小周怔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電腦。
過了好一會兒，小聲說：
「那我努力不丟人。」
沈知意輕輕笑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項目讓所有人都在長出新的東西。
小火苗在長。
阿川在長。
小周也在長。
她自己也是。
下午，硯知正式發出內部崗位調整和招聘需求。
動畫核心組成立。
項目代號：《燈火》。
第一階段目標：角色標準、技術測試、十分鐘動態分鏡。
招聘崗位里，流程TD和綁定主管被放在最前面。
業內很快又炸了一輪。
有人轉發截圖。
【硯知真要玩大的？】
【不是說只是前期開發嗎？這都開始搭團隊了。】
【流程TD都招，看來不是隨便玩玩。】
【有錢也不能這麼燒吧？】
【林硯是不是瘋了？】
趙行舟刷到最後一句，氣得笑了。
「他們怎麼老覺得林哥瘋？」
韓子昂看了一眼。
「因為正常人不敢。」
趙行舟想了想。
「那倒也是。」
晚上，第一版小火苗十秒測試開始準備。
沈知意把二十張狀態圖貼滿了一整面牆。
彭銳拿著紅筆，一張張標註技術拆解。
梁導演站在後面，看角色表演節奏。
小周坐在電腦前，整理狀態編號。
趙行舟負責看懂沒看懂。
他看了五分鐘，舉手。
「我有問題。」
顧南枝問：
「什麼？」
「它害怕的時候，火尾縮了，但眼睛還瞪著。」
「是不是有點像我小時候嘴硬不承認怕鬼？」
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
「對。」
梁導演也點頭。
「這個反饋有用。」
趙行舟整個人都挺直了。
「我今天不是工具人。」
韓子昂淡淡道：
「是合格工具人。」
夜越來越深。
會議室燈沒滅。
角色牆上，小火苗的狀態越來越多。
嘴硬。
害怕。
護著阿川。
聞到烤紅薯。
強撐。
快滅。
重新亮。
每一個詞旁邊，都多了圖、編號和技術說明。
那團原本只存在於沈知意畫紙上的小火，終於開始有了一條通往銀幕的路。
凌晨一點，周明川還在辦公室。
他看著最新現金流測算，眉頭越皺越深。
顧南枝推門進來。
「還沒走？」
周明川把表遞給她。
「你看看。」
顧南枝掃了一眼，臉色也沉下來。
「壓力這麼快？」
周明川點頭。
「不是快。」
「是我們以前沒把它算得這麼完整。」
他看向會議室方向。
裡面還能聽見趙行舟和小周低聲爭論小火苗到底該不該打噴嚏。
周明川嘆了口氣。
「地基能打。」
「但如果節奏不調，現金流會先喘不過氣。」
顧南枝沉默了幾秒。
「明天跟林硯說？」
周明川點頭。
「必須說。」
「火要亮。」
「但公司也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