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意到會議室的時候,彭銳已經坐在裡面了。
趙行舟站在旁邊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這……有點像會發光的湯圓。」
小周沒忍住笑了一聲。
彭銳倒是不生氣。
他推了推眼鏡。
「如果按現有預算和製作周期,這版是最穩的。」
沈知意抱著畫夾,停在門口。
她昨天畫到很晚。
嘴硬、害怕、護著阿川、聞到烤紅薯、快滅。
每一張都畫了狀態。
可現在屏幕上這個小東西,很乾淨,也很安全。
就是不像她畫的那團火。
林硯看見她進來,拉開椅子。
「先坐。」
沈知意坐下,把畫稿一張張攤開。
彭銳看得很認真。
他不是敷衍。
甚至每張都會停一下。
可看完之後,他還是說:
「情緒沒問題。」
「問題是實現。」
顧南枝問:
「具體卡在哪?」
彭銳打開一頁表格。
「第一,火焰形態。」
「小火苗不是固定模型,它每次動,邊緣都在變化。」
「如果做真實火焰模擬,成本和渲染時間都會上去。」
「第二,表演。」
「它沒有傳統手腳,所有情緒都要靠火尖、火尾、光亮、眼神來演。」
「這對綁定和動畫師要求很高。」
「第三,統一性。」
「不同外包團隊一接手,很容易今天像蠟燭,明天像煤氣灶。」
趙行舟小聲道:
「煤氣灶不行,太生活了。」
韓子昂看他。
「你先閉火。」
趙行舟閉嘴。
梁導演坐在另一邊,手指敲著桌面。
「彭銳說得對。」
「這個角色看著小,其實很難。」
「小角色最怕什麼?」
「小角色最怕沒標準。」
「你們今天說它嘴硬,明天動畫師做成凶。」
「你們說它快滅,外包做成電量不足。」
小周一臉痛苦。
「電量不足也太毀了。」
沈知意看著屏幕上的圓火苗,輕聲說:
「它不能只是亮。」
彭銳看向她。
沈知意把那張「快滅」的稿子推過去。
「它快滅的時候,不是燈泡暗了。」
「是它還想睜眼。」
「它嘴硬的時候,也不是嘴角往上一拉。」
「是它明明害怕,還要裝得很厲害。」
「如果這些都沒有,它就只是一個特效。」
她頓了頓。
「不是角色。」
會議室安靜下來。
彭銳沒有反駁。
他看著那張稿子,過了幾秒才說:
「我理解。」
「但我也得說實話。」
「國內能穩定做這種非固定形態角色表演的團隊,不多。」
「能做的,很貴。」
「便宜的,可能做不出你要的細節。」
周明川問:
「如果強行按現在方案推進,會怎麼樣?」
彭銳很直接。
「前期看不出來。」
「中期開始返工。」
「後期崩。」
小周倒吸一口氣。
「這麼嚴重?」
彭銳點頭。
「動畫不是剪真人素材。」
「真人拍壞了,還能靠剪輯、配樂、後期補一點。」
「動畫前面錯一個設定,後面幾十個環節都跟著錯。」
梁導演接話:
「尤其你們這個項目還想做全年齡。」
「孩子看不懂技術。」
「但孩子能感覺到假。」
「大人更不用說。」
「它要是不活,觀眾不會心疼它。」
「觀眾不心疼小火苗,後面所有眼淚都白搭。」
林硯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發光湯圓,又看了看沈知意的畫。
一個安全。
一個有魂。
可有魂的那個,現在做不出來。
至少,按他們現在的方式,很難做出來。
趙行舟坐不住了。
「那不能找更厲害的人嗎?」
彭銳嘆了口氣。
「能。」
「但厲害的人也需要流程。」
「角色標準表、表情庫、動作庫、材質測試、燈光測試、渲染方案。」
「還有資產管理。」
「誰改了哪一版,誰確認,哪個鏡頭用哪個狀態。」
「這些沒有,高手來了也會亂。」
小周聽到後面,已經開始默默記筆記。
「所以我們缺的不是一個人?」
顧南枝替她說完。
「是整套管線。」
彭銳點頭。
「對。」
「你們真人項目強,是因為真人項目的流程你們熟。」
「劇本會、選角、拍攝、剪輯、宣發,每一步都有成熟的人盯。」
「但動畫長片,你們現在是拿真人項目的管理習慣在套。」
這句話有點重。
會議室里沒人立刻接。
顧南枝臉色也嚴肅下來。
「具體說。」
彭銳沒有客氣。
「比如昨天定二十個核心狀態。」
「創作上沒問題。」
「但技術上,二十個狀態怎麼拆?」
「哪些是模型解決,哪些是材質解決,哪些靠動畫,哪些靠後期光效?」
「沒有統一表。」
「又比如外包。」
「你們想找團隊做測試。」
「但測試標準是什麼?」
「是看好不好看,還是看能不能量產?」
「這些不先定,後面每天都在吵。」
趙行舟小聲問:
「吵能解決嗎?」
梁導演看他。
「吵完能落到標準上,就能。」
「吵完只剩情緒,就完。」
沈知意抿了抿唇。
「那我的圖,是不是太理想了?」
林硯立刻看向她。
彭銳卻先開口:
「不是。」
沈知意怔了下。
彭銳說:
「概念設計本來就該理想。」
「如果概念階段就先替技術妥協,最後出來的東西一定平。」
「問題不是你畫得太難。」
「是我們要把難拆開。」
梁導演點頭。
「對。」
「創作不能一開始就跪。」
「但製作也不能靠喊。」
小周小聲說:
「這句話好扎心。」
趙行舟嘆氣。
「就是既不能窮橫,也不能富瘋。」
顧南枝看他。
「雖然難聽,但意思對。」
林硯終於開口。
「先做一個測試。」
所有人看向他。
林硯拿起沈知意那張「快滅」。
「就做這一版。」
「十秒。」
「阿川睡著,小火苗擋在窗邊。」
「風吹進來,它快滅,但還強撐著亮。」
「我們先不做完整場景。」
「只測角色表演、火焰狀態、渲染成本。」
彭銳點頭。
「可以。」
「但十秒也不輕鬆。」
「需要一個小組。」
周明川問:
「預算?」
彭銳報了一個數。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趙行舟嘴角抽了抽。
「十秒?這個價?」
彭銳很平靜。
「這是測試。」
「測試便宜,後面返工更貴。」
周明川把數字寫下來。
臉色不太好。
「如果後續每個核心角色都這麼測,開發預算會翻。」
林硯說:
「那就翻前期。」
周明川皺眉。
林硯看著他。
「前期花錢,是為了後期少死。」
「現在省,後面會十倍還。」
周明川沉默。
他知道林硯說得對。
但帳也確實緊。
《國風正少年》還在播,海外帳號要持續投入,《嚮往的小院》新一季也要開機。
動畫這個坑,一鏟子下去,下面不是土,是錢。
顧南枝說:
「我同意做測試。」
「但必須同步建立標準文檔。」
「不能今天靠感覺,明天靠吵架。」
小周舉手。
「我來整理會議紀要和狀態表。」
彭銳看她。
「狀態表不只是文字。」
「要有圖、有技術說明、有優先級。」
小周咬牙。
「我學。」
沈知意輕聲說:
「圖我補。」
趙行舟也舉手。
「那我能幹什麼?」
韓子昂說:
「少說話,省溝通成本。」
趙行舟:「……」
梁導演笑了一聲。
「你可以負責觀眾反應。」
趙行舟立刻坐直。
「什麼意思?」
「如果你都看不懂,那小孩大概率也不懂。」
趙行舟想了想。
「這算誇我嗎?」
「算工具人。」
會議室里終於笑了。
可笑完以後,大家心裡都清楚,今天這場會不是解決問題。
是把問題真正擺到了桌面上。
傍晚,第一版技術測試安排出來。
小火苗十秒測試。
負責人:彭銳。
概念狀態:沈知意。
導演把控:梁導演。
製作協調:顧南枝。
成本跟蹤:周明川。
小周看著那張表,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小火苗還沒出生,排面已經這麼大了。」
趙行舟說:
「畢竟它很貴。」
韓子昂補了一句:
「也很脆。」
沈知意看著牆上的小火苗。
她忽然覺得,它像硯知現在的動畫項目。
有光。
也怕風。
夜裡,林硯和周明川留在辦公室。
周明川把現金流表推到他面前。
「你今天說前期花錢,我理解。」
「但我要提醒你。」
「如果按彭銳說的標準做,我們之前那點開發預算不夠。」
林硯看著表。
「差多少?」
周明川報了一個數字。
林硯沒有立刻說話。
周明川繼續道:
「這還只是小火苗。」
「後面阿川,城市,廢棄遊樂園,老電影院,燈光系統,都要錢。」
「動畫不是一個項目。」
「它像是你要重新建一個部門,甚至重新建一套工廠。」
林硯抬頭。
「你說對了。」
周明川一怔。
林硯看著會議室那邊亮著的燈。
「靠拼湊,做不出《燈火》。」
「靠外包,也只能做出一堆鏡頭。」
「我們缺的不是一個會做火焰的人。」
「是缺一條能讓火一直亮下去的路。」
周明川眉心慢慢皺起。
「你想幹什麼?」
林硯合上現金流表。
「明天開會。」
「把動畫工業流程搭起來。」
「該花的錢,花。」
周明川看著他。
「這不是小錢。」
林硯點頭。
「我知道。」
「所以明天,我們認真算。」
窗外,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著。
會議室里,沈知意還在改那張「快滅」的小火苗。
屏幕上的火光微微發抖。
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也像是在等一個人,給它修一條真正能燃起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