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到硯知的時候,手裡抱著一個畫筒。
前台小姑娘看見她,笑著打招呼。
「沈老師,早。」
沈知意點了點頭。
「早。」
她聲音還是輕。
可腳步比以前穩了些。
以前她來硯知,大多是來找林硯。
或者是來交視覺稿。
大家看見她,會下意識說一句「林總在辦公室」。
今天不一樣。
她路過會議室門口時,小周從裡面探出頭。
「沈老師!這邊!」
趙行舟也跟著招手。
「沈老師,歡迎正式入坑。」
顧南枝抬眼。
「別把項目說得像傳銷。」
趙行舟立刻改口。
「歡迎加入組織。」
韓子昂坐在角落,淡淡道:
「更像了。」
會議室里笑了一片。
沈知意抱著畫筒站在門口,嘴角也彎了一下。
她還沒完全習慣這種熱鬧。
但這一次,她沒有往林硯身後躲。
林硯站在白板前,看見她進來,只說了一句:
「沈老師,今天你坐主創位。」
沈知意一怔。
小周已經把最靠近角色牆的位置拉開。
「這裡這裡。」
沈知意坐下時,指尖輕輕碰了碰桌面。
那種感覺很奇怪。
不是被照顧。
也不是被保護。
更像是,有人給她留了一塊位置。
等她自己走過去。
今天的會,是《燈火》第一次角色概念討論。
白板上貼著三張紙。
小火苗。
阿川。
城市。
小火苗那張已經有雛形。
一團快滅又不肯滅的光,眼神倔,嘴角欠,尾巴拖著一點快散掉的火星。
阿川那張還很空。
只有沈知意昨晚畫的一雙眼睛。
小周盯著看了半天。
「沈老師,阿川怎麼只有眼睛啊?」
沈知意小聲說:
「因為我還沒看見他長什麼樣。」
趙行舟愣了。
「角色不是畫出來的嗎?」
沈知意看了看那雙眼睛。
「也要等他自己出來。」
韓子昂抬頭看她。
「這話像編劇會說的。」
林硯笑了。
「她本來就在講故事。」
顧南枝把筆記本打開。
「那先從小火苗說。」
「沈知意,你講一下你的想法。」
被點到名字時,沈知意肩膀還是輕輕繃了一下。
但她很快把畫筒打開。
裡面是七八張草圖。
小火苗有胖一點的。
瘦一點的。
有像燈芯的。
有像小獸的。
還有一版特別圓,眼睛特別大。
趙行舟一眼看中。
「這個可愛!」
沈知意搖搖頭。
「這個不行。」
趙行舟受傷。
「為什麼?」
「太會討好了。」
沈知意說。
「它如果一出來就讓人覺得可愛,觀眾會知道它是用來賣萌的。」
「可小火苗不是。」
「它是快滅了,還不肯認輸。」
小周聽得認真。
「所以不能太圓?」
「嗯。」
沈知意把另一張放到中間。
「它可以有點歪。」
「火苗本來就不會規規矩矩。」
「它嘴巴可以欠一點,但眼睛不能壞。」
「它越嘴硬,越要讓人覺得,它其實很怕自己真的滅掉。」
會議室里慢慢安靜下來。
趙行舟看著那張圖,小聲說:
「那它平時罵罵咧咧。」
「晚上自己偷偷發光?」
沈知意眼睛亮了一下。
「對。」
「它不說自己害怕。」
「但阿川睡著以後,它會偷偷把自己擋在風口。」
「因為它知道自己小,可它還是想保護別人。」
小周鼻子一酸。
「完了,我已經開始心疼它了。」
趙行舟也沉默了兩秒。
「那烤紅薯還保留嗎?」
林硯看他。
「你倒是挺執著。」
沈知意認真想了想。
「保留。」
「但不是純搞笑。」
「為什麼?」
「因為火喜歡熱的東西。」
她頓了頓。
「也因為烤紅薯攤很像小時候的路邊。」
「冬天,放學,手很冷。」
「你路過一個烤紅薯攤,聞到甜味,就會覺得今天沒那麼糟。」
趙行舟張了張嘴。
「沈老師,你這麼一說,我都想下樓買了。」
顧南枝低頭記下。
「烤紅薯不是笑點,是記憶點。」
林硯看著沈知意。
他沒有說話。
可眼裡有很明顯的笑意。
沈知意避開他的視線,耳尖有點紅。
討論到阿川時,會議室的氣氛更認真了。
林硯說:
「阿川不能是工具人。」
「他不是負責帶觀眾進故事的小孩。」
「他自己也要有缺口。」
小周問:
「什麼缺口?」
沈知意看著那雙眼睛,慢慢說:
「他應該是個很會說『沒關係』的小孩。」
大家都看向她。
她手指輕輕壓著草圖邊緣。
「比如媽媽答應周末帶他去遊樂園,臨時加班,他說沒關係。」
「爸爸忘了看他的畫,他說沒關係。」
「老師說他想當畫家不實際,他也說沒關係。」
「他說得太多了,就真的以為自己沒關係。」
小周眼圈又紅了。
「沈老師,你今天是準備把我眼淚榨乾嗎?」
趙行舟吸了吸鼻子。
「這個小孩我認識。」
韓子昂問:
「誰?」
趙行舟指了指自己。
「小時候的我。」
韓子昂看他一眼。
難得沒有損他。
林硯輕聲說:
「所以阿川不是沒夢。」
「是他太懂事,把夢讓出去了。」
沈知意點頭。
「他的眼睛不能太亮。」
「要像想亮,又不敢亮。」
這句話落下,林硯拿起筆,在阿川那張紙下面寫了一行。
想亮,又不敢亮。
顧南枝看著那幾個字。
「這個方向成立。」
「角色關係也更清楚了。」
「小火苗是快滅了還嘴硬。」
「阿川是想亮卻不敢亮。」
「他們不是誰拯救誰。」
「是互相照見。」
沈知意聽著這幾個字,心裡忽然很輕地動了一下。
互相照見。
她以前畫畫,總覺得自己是在把情緒藏起來。
藏在顏色里。
藏在光影里。
藏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裡。
可今天,她第一次感覺,她不是在藏。
她是在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遞到桌面上。
讓別人也看見。
中場休息時,小周端著咖啡湊過來。
「沈老師。」
「嗯?」
「我能不能說句實話?」
沈知意有點緊張。
「你說。」
小周小聲道:
「你剛才講阿川的時候,我突然覺得,這項目要是真做出來,我肯定會帶我弟去看。」
沈知意怔住。
小周撓撓頭。
「我弟現在初二,天天說自己沒夢想。」
「問他以後想幹嘛,他就說隨便。」
「我總覺得他欠揍。」
「但剛才聽你說完,我又覺得,他可能不是沒夢想。」
「他可能是不敢說。」
沈知意握著紙杯,手指微微收緊。
「謝謝你告訴我。」
小周擺手。
「謝什麼,我就是突然想到了。」
她笑了笑。
「沈老師,你以後可別說自己只是畫畫的。」
「你畫的是人心裡那點不好意思說的東西。」
沈知意低下頭。
咖啡的熱氣往上冒。
她眼眶有點酸。
但這一次,不是難過。
下午,外部動畫導演和技術製片來了。
導演姓梁,四十出頭,頭髮有點亂,背著一個舊電腦包。
技術製片叫彭銳,看起來很理性,坐下第一句話就問流程。
「目前角色確定到什麼程度?」
顧南枝把資料遞過去。
「概念階段。」
彭銳翻了幾頁,眉頭很快皺起來。
「這個小火苗,情緒很好。」
「但實現不簡單。」
趙行舟立刻緊張。
「怎麼不簡單?」
彭銳指著火尾。
「它如果全程是火焰形態,就涉及大量動態模擬。」
「每一幀火都在變化。」
「太真實,會貴。」
「太簡單,會廉價。」
「如果還要有表演,有眼神,有嘴型,有肢體語言,難度會疊。」
小周聽得頭皮發麻。
「也就是說……它很燒錢?」
彭銳很誠實。
「它本身就是火。」
趙行舟小聲說:
「這梗我都不敢接。」
梁導演看著圖,倒是笑了笑。
「不過角色是有記憶點的。」
「現在國產動畫裡,很多角色看著精緻,但沒魂。」
「這個小火苗粗糙一點也沒事。」
「關鍵是它得活。」
沈知意輕聲問:
「什麼叫活?」
梁導演看向她。
「不是動起來就叫活。」
「是觀眾相信它有自己的小心思。」
「相信它會嘴硬,會怕黑,會聞到烤紅薯走不動路。」
「相信它有一天變小的時候,會捨不得。」
沈知意點了點頭。
彭銳卻還是很冷靜。
「我理解情緒。」
「但從製作角度,必須先做取捨。」
「火焰形態能不能簡化?」
「表情能不能固定幾個核心狀態?」
「火尾能不能不要一直變化?」
會議室氣氛微微一緊。
趙行舟小聲嘀咕:
「這不是把火苗剪禿了嗎?」
顧南枝看他。
他立刻低頭。
沈知意看著自己的圖,沉默了幾秒。
如果是以前,她可能會覺得對方在否定她。
會慌。
會退。
會把圖收起來,說那我再改。
但今天,她沒有。
她抬起頭,聲音還是輕,卻很清楚。
「可以簡化。」
「但不能把它變成一個發光的圓球。」
彭銳看她。
沈知意說:
「它的尾巴可以不用每一幀都複雜。」
「可它害怕的時候,尾巴一定要縮。」
「它嘴硬的時候,火尖要往上翹。」
「它快滅的時候,光不能只是變暗。」
「要像一個人強撐著睜眼。」
梁導演眼睛亮了一下。
林硯也看向她。
沈知意繼續說:
「技術可以幫我們省。」
「但不能把它最像人的地方省掉。」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彭銳翻了翻草圖,又看了看沈知意。
「你能把這些狀態畫出來嗎?」
沈知意點頭。
「能。」
「至少二十個核心表情和動作狀態。」
「今晚給你第一版。」
小周震驚地看她。
「今晚?」
林硯開口。
「不用今晚。」
沈知意看他。
林硯說:
「明晚。」
趙行舟立刻補充:
「對,主創也得睡覺。」
沈知意低頭笑了笑。
「好,明晚。」
會議結束後,梁導演臨走前又看了一眼角色牆。
「林總。」
「嗯?」
「故事有意思。」
梁導演說。
「但我先說實話。」
「你們這個團隊,綜藝、真人影視、音樂都很強。」
「動畫長片是另一套活法。」
「真做起來,會吵得很厲害。」
林硯笑了笑。
「怕吵,就不做原創了。」
梁導演也笑。
「行。」
「那我等你們的小火苗,先活給我看看。」
人走後,會議室里只剩硯知的人。
小周靠在椅子上長出一口氣。
「我現在明白為什麼大家說動畫難了。」
趙行舟點頭。
「我也明白了。」
顧南枝問:
「你明白什麼?」
「明白小火苗不能隨便吃烤紅薯。」
韓子昂閉了閉眼。
「你出去。」
沈知意沒有笑太久。
她站在角色牆前,看著小火苗和阿川。
林硯走到她身邊。
「今天感覺怎麼樣?」
沈知意想了很久。
「有點累。」
「嗯。」
「也有點開心。」
她抬頭看著牆上的圖。
「以前我總覺得,作品被看見就夠了。」
「現在才發現,我也想讓別人知道,這些角色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站在畫後面。」
「不是躲在後面。」
「是托住它。」
林硯安靜地聽著。
沈知意輕聲說:
「林硯。」
「嗯?」
「我好像找到了一個新的方向。」
林硯笑了。
「那就往前走。」
「我會不會走得很慢?」
「慢一點也沒關係。」
他看著那團小火苗。
「燈也是一點一點亮起來的。」
夜裡,沈知意沒有立刻回家。
她坐在會議室角落,重新攤開紙。
第一張,寫著:嘴硬。
第二張,寫著:害怕。
第三張,寫著:護著阿川。
第四張,寫著:聞到烤紅薯。
畫到第五張時,她停住了。
她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快滅。
筆尖頓了很久。
最後,她畫了一團很小很小的火。
小到像風一吹就沒了。
可那雙眼睛,還努力睜著。
不遠處,技術製片彭銳發來一條消息。
【明天能否一起看一下火焰簡化方案?如果按你今天說的狀態做,現有預算可能撐不住。】
沈知意看著那行字,心裡剛升起來的光,輕輕晃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角色牆。
小火苗貼在最中間。
像是在問她。
要不要繼續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