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那句「博物館點讚了沈老師的視覺」喊出來以後，錄音棚里一下安靜了。
不是沒人高興。
是大家都愣了一下。
本市博物館的帳號，平時發的都是展覽、文物、講座。
很少摻和娛樂項目。
更別說主動跑到一個綜藝試播片下面留言。
趙行舟湊過去看了三遍。
「真是官方號？」
小周把認證點開給他看。
「藍標。」
「認證。」
「粉絲一百多萬。」
趙行舟倒吸一口氣。
「沈老師，你這是被文物圈蓋章了？」
沈知意有點懵。
她低頭看著平板上的那張畫。
老街，便利店，熱豆漿，背琵琶的少年。
這張圖最開始只是她聽林硯說完「門」以後，隨手畫出來的。
她沒想過會被這麼多人看見。
更沒想過會被博物館說一句，
傳統本來就一直在生活里。
林硯站在她旁邊，聲音很輕。
「沈知意。」
「嗯？」
「你看見了嗎？」
她抬頭。
林硯看著她，很認真。
「這不是我項目里的配圖。」
「這是你的表達。」
沈知意指尖微微收緊。
她習慣了在旁邊幫忙。
以前是畫展。
後來是節目視覺。
再後來，是硯知很多項目里她安靜補上的那一塊。
她總覺得自己只是把別人說不清楚的東西畫出來。
可林硯現在告訴她，這也是她自己的東西。
小周在旁邊用力點頭。
「沈老師，真的！」
「評論區好多人都在問這個畫師是誰。」
「還有人說，這張圖一出來，比一百句宣傳語都管用。」
趙行舟接話：
「我證明。」
「我這種文化沙漠，看了都想買個琵琶掛身上。」
韓子昂從旁邊路過。
「你先把琵琶和阮分清。」
趙行舟立刻閉嘴。
顧南枝把平板遞給沈知意。
「博物館又回復了。」
沈知意接過來。
本市博物館帳號在評論區補了一句。
【如果硯知願意，我們希望進一步了解這套視覺概念。生活場景里的傳統聲音，很適合做一次公共文化聯動。】
小周眼睛都亮了。
「公共文化聯動！」
「這是不是很厲害？」
周明川點頭。
「很厲害。」
「這比單純上熱搜更穩。」
許夢瑤也說：
「品牌方會更放心。」
「平台也會更重視。」
「但最重要的，是這個項目的氣質一下站住了。」
沈知意聽著他們一句句分析，反而有點緊張。
「可是我還沒做完整。」
林硯說：
「那就做完整。」
她看著他。
林硯笑了笑。
「不是趕鴨子上架。」
「是你已經走到門口了。」
「要不要推開，聽你的。」
沈知意安靜了幾秒。
然後輕輕點頭。
「我想試試。」
顧南枝立刻進入工作狀態。
「那明早開視覺專項會。」
「我把節目組、宣發、商務都拉上。」
小周舉手。
「我能旁聽嗎？」
顧南枝看她。
「你不是本來就要做會議紀要？」
小周：「……哦。」
趙行舟也舉手。
「我呢？」
顧南枝說：
「你負責別亂發朋友圈。」
趙行舟不服。
「我朋友圈很有傳播力。」
韓子昂淡淡道：
「主要傳播表情包。」
第二天早上，硯知會議室里貼滿了沈知意新畫的草圖。
一共五組。
老街。
地鐵。
夜市。
天台。
校園。
老街那張延續了試播片裡的便利店和琵琶少年。
地鐵那張，是一個抱著笙的女孩站在末班車車廂里，窗外GG燈一閃一閃。
夜市那張，有賣烤串的大叔，有端著紙碗吃麵的年輕人，遠處一個吹嗩吶的少年坐在摺疊椅上，腳邊放著半瓶汽水。
天台那張，是兩個學生坐在水泥台階上，一個彈古琴，一個聽耳機，遠處城市燈火像星河倒過來。
校園那張最安靜。
下課後的操場邊，抱著二胡的男生坐在籃球架下，球滾到他腳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趙行舟一張張看過去，難得沒開玩笑。
看到夜市那張時，他停了很久。
「這嗩吶……」
小周警惕地看他。
「你別又說送走煩惱。」
趙行舟搖頭。
「不是。」
「我就是覺得，他好像真的剛吃完一碗麵，坐那兒吹給自己聽。」
沈知意抬頭看他。
趙行舟有點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說得不專業？」
沈知意輕輕搖頭。
「很專業。」
「因為我想畫的就是這個。」
趙行舟瞬間挺直腰。
「聽見沒？沈老師認證我專業。」
韓子昂看都沒看他。
「認證一次，別用一輩子。」
會議室里笑了一下。
顧南枝走到白板前。
「這套視覺不能只當海報。」
「它可以變成節目識別體系。」
「每一期一個生活場景。」
「每個場景對應一種情緒。」
許夢瑤接著說：
「也可以做線下聯動。」
「比如博物館展區、城市快閃、地鐵燈箱。」
「年輕人不是被請進博物館。」
「而是在上班、下課、吃夜宵的時候，先遇見這些聲音。」
沈知意聽得很認真。
她拿筆在本子上記。
林硯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沈家總是安靜坐在角落裡。
那時候她好像總怕自己的聲音太大，會打擾別人。
現在她還是安靜。
可她的畫已經替她走到了很多人面前。
上午十點，本市博物館的策展人打來視頻電話。
對方姓陳，四十多歲，戴著細框眼鏡，說話很溫和。
「沈老師，林總，你們好。」
沈知意下意識看了林硯一眼。
林硯沒有搶話，只輕輕點頭。
她這才開口。
「陳老師您好。」
陳策展人笑了。
「我們昨晚看到試播片，館裡幾個年輕同事轉發得很快。」
「後來我們開了個小會。」
趙行舟小聲嘀咕：
「博物館也這麼高效嗎？」
小周用眼神讓他閉嘴。
陳策展人繼續說：
「我們一直想做一次傳統樂器和城市生活的公共項目。」
「但以前方案總容易變成展板。」
「知識點很多，觀眾看完也知道它重要。」
「可是重要，不等於親近。」
沈知意慢慢抬起頭。
陳策展人看著她。
「你的畫讓我們覺得，也許可以換個方式。」
「不要先講這件樂器有多少年歷史。」
「先讓大家看見，它能陪一個年輕人走過今晚。」
沈知意眼睛輕輕動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不想把它們畫得很高。」
「我想讓它們坐下來。」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安靜了。
陳策展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說得好。」
「讓傳統坐下來。」
「這句話，我們能引用嗎？」
沈知意有點慌。
「啊？」
林硯笑著替她擋了一下。
「可以引用，但先別把她嚇跑。」
陳策展人也笑。
「抱歉，是我職業病。」
視頻會議結束前，博物館正式提出合作意向。
他們希望與《國風正少年》做一次主題聯動。
暫定名叫——
【城市裡的傳統聲音】
會選取沈知意五組視覺概念里的場景，配合館藏樂器介紹、年輕演奏者短視頻和線下小型展陳。
小周聽得筆都快冒火星了。
視頻掛斷後，她激動得差點拍桌。
「沈老師！」
「你要跟博物館聯名了！」
沈知意還沒完全緩過來。
「只是意向。」
顧南枝說：
「意向也要當項目做。」
「我來排時間。」
周明川提醒：
「別把她壓垮。」
林硯點頭。
「節奏慢一點。」
「先把節目視覺主線定下來。」
沈知意看向林硯。
「我可以。」
她說得不大聲。
但很穩。
林硯沒有說「別逞強」。
他只是說：
「那我陪你把第一版做完。」
沈知意耳尖微紅，卻沒有躲。
下午，硯知發布了一組概念圖。
五張圖，配五句話。
老街：
【琵琶不只在舞台上，也在你下班後的那口熱豆漿里。】
地鐵：
【笙聲響起時，末班車也沒那麼冷。】
夜市：
【嗩吶可以熱鬧一場，也可以陪你坐一會兒。】
天台：
【古琴不必遠在山水，它也能落在城市燈火里。】
校園：
【二胡拉出的，不只是舊故事，也有少年人的新心事。】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這組圖好絕。】
【夜市嗩吶那張我真的服了，土嗎？一點不土，特別活。】
【地鐵那張好孤獨，但是又暖。】
【第一次覺得傳統樂器不是擺在台上的，是坐在我旁邊的。】
【沈知意是誰？我要關注她。】
小周看到最後一句，興奮地轉頭。
「沈老師，你漲粉了！」
沈知意下意識說：
「我沒發微博。」
趙行舟震驚。
「你居然沒有？」
顧南枝淡定道：
「現在開。」
沈知意：「……」
林硯低笑。
「怕嗎？」
沈知意看著那些評論。
有誇獎。
有期待。
但這一次，她沒有像以前那樣下意識退後。
她輕聲說：
「有點。」
林硯說：
「那就慢慢來。」
沈知意抬頭看他。
「你不是說，要往前走一步嗎？」
林硯笑了。
「對。」
「那就一步。」
當天晚上，沈知意註冊了自己的公開帳號。
她發的第一條內容，沒有長篇感想。
只有一張圖。
還是那個老街少年。
配文也很短。
【它沒有離我們很遠。】
發送以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大的事。
林硯坐在旁邊，沒有催她看數據。
只是把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
「恭喜。」
沈知意看他。
「恭喜什麼？」
「恭喜你推開自己的門。」
沈知意低下頭，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而就在同一時間，《國風正少年》的完整首期舞台，也進入最後彩排。
孟懷聲坐在台下，看著台上的年輕樂手。
琵琶、笙、嗩吶、二胡、古琴。
燈光沒有做成廟堂。
而像一座夜晚的城市。
林硯站在監視器前，聽著第一段合奏響起。
那一刻，他知道。
門已經開了一條縫。
接下來，就該讓更多人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