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棚里的第一聲琵琶響起來時，趙行舟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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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手臂，小聲說：
「這聲音……有點帥啊。」
小周瞪他。
「別說話。」
趙行舟立刻閉嘴。
孟懷聲坐在玻璃房裡，懷裡抱著琵琶。
老人白髮很乾淨，背也挺得直。
他沒有看鏡頭，也沒有看外面的人。
只是低頭，指尖一落。
錚——
那一下不花哨。
卻像夜裡突然有人推開門，冷風和光一起灌進來。
林硯站在調音台前，戴著耳機，聽完第一遍後，沒有急著喊停。
他看向旁邊的年輕編曲師阿洛。
「別急著鋪滿。」
阿洛點頭。
「我懂，留空間。」
林硯說：「不是單純留白。」
「是讓那杯熱豆漿的氣冒出來。」
阿洛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林總，你這要求挺抽象。」
沈知意坐在後面，面前攤著平板。
屏幕上是她昨晚細化過的畫。
夜晚老街。
便利店。
下班的年輕人站在門口，一手拎電腦包，一手捧著熱豆漿。
遠處有地鐵口，有晚歸的人，有電動車從畫面邊緣擦過。
背著琵琶的少年沒有站在舞台中央。
他只是靠在路燈下，像一個剛好路過的人。
沈知意輕聲說：
「可以先有一點城市聲音。」
「地鐵進站。」
「便利店門鈴。」
「塑膠袋響。」
「然後琵琶進來。」
林硯看向她，眼裡有笑。
「對。」
「不是民樂從天而降。」
「是從生活里長出來。」
趙行舟在旁邊小聲嘀咕：
「文化人真會說。」
小周立刻在本子上記。
「這句能用。」
趙行舟震驚。
「我隨口說的。」
顧南枝淡淡道：
「你終於有一句能用的。」
趙行舟：「……」
錄到第三遍時，孟懷聲摘下耳機，走出來。
「你這個鼓點，太滿。」
阿洛有點緊張。
「孟老師，是不是吵了？」
孟懷聲搖頭。
「不吵。」
「但它在搶。」
「琵琶不是老古董，不需要你們用鼓點背著它跑。」
「讓它自己走。」
阿洛臉一紅。
「明白。」
林硯點頭。
「鼓點往後退半步。」
「低頻別壓住弦音。」
「前十秒只給城市環境音和琵琶。」
「第十一秒再進節奏。」
孟懷聲看了他一眼。
「你聽得懂？」
林硯笑了笑。
「我聽不懂技法。」
「但聽得懂誰在說話，誰在搶話。」
孟懷聲沒說話。
過了兩秒，老人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那就這麼試。」
這一試，就試到了晚上十點。
小周中途點了外賣。
趙行舟拎著盒飯進來，本來想喊大家吃飯，結果一進門正趕上混音後的版本放出來。
他站在門口，筷子都忘了拆。
畫面里，年輕人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出地鐵。
手機震動。
工作群還在催。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低頭喝了一口熱豆漿。
就在這時，琵琶聲響起。
不是宏大敘事。
不是古風濾鏡。
而是一聲很輕、很亮的撥弦。
像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電子鼓點在後面慢慢進來。
城市的噪音沒有消失。
地鐵聲、風聲、塑膠袋聲，都還在。
可琵琶一點點從那些聲音里穿出來。
三十秒結束時，屏幕黑掉。
只剩一行字。
【今天再難，也往前走一步。】
錄音棚里沒人說話。
趙行舟吸了吸鼻子。
小周看他。
「你哭了？」
「沒有。」
「你眼眶紅了。」
「外賣辣的。」
小周看了眼他手裡還沒拆的筷子。
趙行舟嘴硬道：
「聞著辣。」
孟懷聲看著屏幕，沉默很久。
林硯問：
「孟老師，您覺得俗嗎？」
孟懷聲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說：
「不俗。」
「就是短了。」
小周眼睛亮了。
「那就是可以發？」
孟懷聲看她一眼。
「我又不是你們領導。」
顧南枝已經看完發布文案。
「今晚十一點發。」
許夢瑤皺眉。
「這個點？」
林硯說：
「對。」
「給剛下班、剛洗完澡、剛躺下但還不想睡的人看。」
趙行舟舉手。
「也給還在加班的人看。」
小周疲憊點頭。
「比如我們。」
晚上十一點整。
硯知官方發出三十秒試播片。
文案很短。
【不講道理。先聽三十秒。】
沒有解釋。
沒有反駁。
沒有回應「老派」。
只有視頻。
剛發出去前五分鐘，評論區還有人陰陽怪氣。
【來了來了，傳統文化小課堂。】
【我倒要看看怎麼不老派。】
【三十秒能聽出什麼？】
十分鐘後，評論開始變了。
【等一下，第一聲琵琶有點東西。】
【我本來想嘲的，結果聽完沉默了。】
【下班路上刷到，我真的在便利店門口喝豆漿。】
【不是，這不是民樂老不老的問題，是它突然懂我了。】
【今天被領導罵了一天，看到最後那句話繃不住。】
小周盯著後台數據，聲音越來越高。
「轉發漲了。」
「完播率很高！」
「彈幕也變了！」
趙行舟湊過去念。
「救命，琵琶怎麼這麼會安慰人。」
「以前以為民樂離我很遠，現在感覺它在便利店門口等我。」
「誰說老派的？出來挨琵琶。」
他念完，拍桌。
「這屆網友可以！」
顧南枝提醒：
「別拍設備。」
趙行舟默默收手。
半小時後，詞條衝上熱搜。
#國風正少年試播片#
#先聽三十秒#
#今天再難也往前走一步#
許夢瑤接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是平台。
第二個是品牌方。
第三個是之前還在觀望的音樂製作公司。
她掛斷電話，看向林硯。
「招商態度變了。」
周明川也抬頭。
「平台想要完整概念片。」
小周興奮得差點蹦起來。
「林總，評論區有人問沈老師的畫能不能出壁紙！」
沈知意愣了一下。
「壁紙？」
趙行舟說：
「對啊，這圖太適合當壁紙了。」
「上班人的電子護身符。」
沈知意有點不好意思。
林硯看著她。
「可以嗎？」
沈知意想了想。
「可以。」
「但要把畫再整理一下。」
顧南枝說：
「那就做成節目視覺概念組圖。」
「別只做壁紙。」
「形成體系。」
沈知意抬頭。
「體系？」
顧南枝點頭。
「老街、地鐵、夜市、天台、校園。」
「讓傳統樂器進入真實生活場景。」
林硯看著沈知意。
「這會是你的東西。」
沈知意怔了怔。
她一直習慣站在林硯項目旁邊。
幫忙。
補位。
畫一張圖。
做一點視覺。
可這一次，林硯說的是你的東西。
她低頭看著平板上的少年和琵琶，輕輕點了點頭。
「我試試。」
另一邊，新棲傳媒會議室里，陸承臉色已經沒那麼輕鬆了。
助理小聲說：
「陸總，硯知試播片熱度超過我們了。」
陸承盯著屏幕。
畫面已經播放到最後。
【今天再難，也往前走一步。】
他冷笑。
「情緒營銷而已。」
助理不敢說話。
丹尼爾的電話打了進來。
陸承接起。
「丹尼爾先生。」
電話那頭，丹尼爾語氣很平靜。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別只學硯知的殼。」
丹尼爾說。
「他們真正厲害的，是能把一個不被看好的東西，變成觀眾自己的情緒。」
陸承臉色更難看。
丹尼爾繼續道：
「所以，下一步要快。」
「在他們完整節目出來前，把你的《一起去生活》先上線。」
陸承沉聲說：
「明白。」
硯知這邊，錄音棚里終於響起一陣歡呼。
趙行舟舉著還溫著的盒飯。
「各位，慶祝一下？」
小周看他。
「你拿盒飯慶祝？」
「怎麼了？」
趙行舟理直氣壯。
「今天再難，也要吃飯。」
林硯笑了。
他看向窗邊的沈知意。
沈知意正低頭修改那張畫，屏幕的光落在她臉上，很安靜，也很亮。
林硯忽然覺得，這個項目真正打開的門，也許不只給觀眾。
也給沈知意。
夜深時，一條意想不到的評論被頂了上來。
帳號認證是本市博物館。
【這不是把傳統放進現代。】
【這是提醒我們，傳統本來就一直在生活里。】
小周捂住嘴。
「林總。」
「博物館點讚了沈老師的視覺！」
沈知意抬起頭，眼裡有一點茫然。
林硯看著她，輕聲說：
「看。」
「有人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