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聲讓他們坐下的時候,趙行舟明顯鬆了一口氣。
小周也悄悄把攥緊的手放開。
林硯沒有急著說項目有多大,也沒有拿平台數據壓人。
他只是把那份初稿推過去。
「孟老師,您先看。」
孟懷聲沒接。
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畫。
夜晚的老街。
便利店門口。
背著琵琶的少年捧著一杯熱豆漿。
畫面不華麗。
甚至有點普通。
可孟懷聲看了很久。
「這是誰畫的?」
林硯說:「沈知意。」
孟懷聲點了點頭。
「她懂一點。」
趙行舟忍不住小聲道:「何止一點。」
小周趕緊用胳膊肘碰他。
孟懷聲抬眼看過來。
趙行舟立刻坐直。
「我誇人呢。」
孟懷聲沒生氣,反倒淡淡笑了一下。
「誇得挺實在。」
氣氛鬆了點。
林硯這才開口。
「孟老師,很多年輕人不是不願意聽民樂。」
「他們只是找不到入口。」
「有些人一聽見傳統兩個字,就覺得自己得先嚴肅,先敬畏,先說正確的話。」
「可音樂不是先讓人低頭的。」
「音樂應該先讓人抬頭。」
孟懷聲手指在琵琶弦上輕輕一壓。
「你這話說得好聽。」
「好聽的話,我這些年聽得太多了。」
小周心裡咯噔一下。
林硯卻點頭。
「我知道。」
「所以我今天不保證節目一定爆。」
「不保證年輕人一定買帳。」
「也不保證所有改編都讓您滿意。」
孟懷聲抬眼。
「那你保證什麼?」
林硯認真說:「保證不把民樂當擺設。」
「保證不讓大師坐在那裡當背景。」
「保證不拿年輕人的無知當笑點。」
「也不拿傳統兩個字壓著他們說必須喜歡。」
排練廳里靜下來。
窗外有車聲,很遠。
孟懷聲看著林硯。
「如果他們就是不喜歡呢?」
林硯說:「那就先讓他們不討厭。」
孟懷聲眉梢動了動。
林硯繼續說:「喜歡不是命令出來的。」
「先讓他們覺得,這聲音跟自己有關係。」
「哪怕只是一個人,在地鐵上聽到一段琵琶,突然想起自己離家那天。」
孟懷聲低頭,看著懷裡的琵琶。
過了半晌,他忽然問:「你聽過《十面埋伏》嗎?」
趙行舟立刻點頭:「聽過!」
小周臉色一變。
趙行舟已經補了一句:「很燃。」
孟懷聲看著他:「哪裡燃?」
趙行舟卡住了。
他張了張嘴,憋了半天。
「就是……感覺有一堆人在追我。」
小周絕望地閉了閉眼。
林硯卻笑了。
孟懷聲也笑了。
這一次,是真笑。
「說得粗。」
「但也沒錯。」
趙行舟懵了。
孟懷聲慢慢撥了一下弦。
聲音錚地一響,像冷光出鞘。
「音樂要先讓人有感覺。」
「後來才是典故、技法、章法。」
「現在很多人弄反了。」
他看向林硯。
「你要是能記住這個,我可以去看看。」
小周眼睛一下亮了。
「孟老師,您答應了?」
孟懷聲淡淡道:「我說去看看。」
「不是答應被你們剪成熱鬧。」
林硯站起身,認真鞠了一下。
「謝謝孟老師。」
孟懷聲擺擺手。
「別謝太早。」
「節目要是俗了,我當場走。」
趙行舟小聲嘀咕:「那我們得把門口看住……」
孟懷聲看過來。
趙行舟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門口給您鋪防滑墊。」
小周差點笑出聲。
從老劇院出來,天已經黑了。
林硯把消息發回公司群。
【孟老師願意參與前期共創。】
小周剛發完,群里就炸了。
顧南枝:【先別官宣,用詞謹慎。】
許夢瑤:【可以釋放籌備消息,但不要過度消費孟老師。】
周明川:【招商那邊我先試水。】
趙行舟:【我今天立功了嗎?】
韓子昂:【你差點立碑。】
沈知意私聊林硯。
【順利嗎?】
林硯看著那三個字,心裡軟了一下。
【算順利。】
頓了頓,他又發。
【你的畫幫了很大忙。】
沈知意回得很快。
【不是我的畫。】
【是你說的門,他看見了。】
林硯坐在車裡,看著手機笑了笑。
趙行舟從後排探頭。
「林哥,你笑得有點不值錢。」
小周點頭:「非常明顯。」
林硯收起手機。
「回公司。」
第二天上午,硯知放出一條很克制的籌備動態。
【硯知文化全新音樂共創節目《國風正少年》進入前期籌備,將與多位民樂演奏家、年輕音樂人共同探索傳統聲音的當代表達。】
配圖只有一張。
沈知意畫的老街草圖。
沒有大紅大金。
沒有宮殿龍鳳。
只有便利店、路燈、熱豆漿和背著琵琶的少年。
剛發出去時,評論區還算溫和。
【圖挺好看。】
【硯知終於做音樂了?】
【國風?有點期待。】
可半小時後,風向開始變了。
【民樂大師?聽起來好老派。】
【不會真讓我們看一群人坐著彈古箏吧?】
【救命,我已經開始想起學校藝術節了。】
【硯知是不是被新棲逼急了,開始打文化牌?】
【年輕人上班已經夠累了,下班還要被教育嗎?】
小周看得臉都黑了。
「他們怎麼這麼快就開始了?」
顧南枝很平靜。
「有人帶節奏。」
許夢瑤把熱搜頁面投出來。
新棲的《一起去生活》正掛在熱搜上。
詞條下面有人把兩邊放在一起比。
【一邊是年輕生活綜藝,一邊是民樂大師。】
【一個鬆弛,一個老派。】
【硯知這次是不是判斷失誤?】
趙行舟氣得把奶茶吸管咬扁了。
「老派怎麼了?」
「人都會老。」
韓子昂看他:「你這反擊方向也挺老派。」
趙行舟噎住。
沈知意坐在一旁,看著評論,手指輕輕按住畫紙邊緣。
林硯注意到了。
「難受?」
沈知意搖頭。
「不是因為他們說畫。」
「是因為他們還沒聽,就已經覺得自己不會喜歡。」
這句話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林硯點點頭。
「對。」
「所以不能跟他們講道理。」
小周抬頭:「那怎麼辦?」
林硯看向白板。
上面還寫著那句:讓年輕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先讓他們聽。」
周明川問:「概念片提前?」
「不是完整概念片。」
林硯說。
「先做一段三十秒試播片。」
「孟老師的琵琶。」
「加現代編曲。」
「場景就用沈知意那張圖。」
許夢瑤皺眉:「現在做,時間很趕。」
顧南枝問:「你想用什麼情緒?」
林硯想了想。
「下班後的年輕人。」
「白天被催進度,被罵,被擠地鐵。」
「晚上站在便利店門口喝熱豆漿。」
「手機里突然響起一段琵琶。」
「不是讓他熱血沸騰。」
「是讓他覺得,今天再難,也能往前走一步。」
趙行舟愣了愣。
「這個我懂。」
小周也小聲說:「我也懂。」
沈知意看著林硯。
「我今晚可以把畫細化。」
林硯下意識想說辛苦了。
話到嘴邊,又停住。
他說:「我陪你。」
沈知意耳尖微微紅了一點。
顧南枝合上電腦。
「那就定。」
「別解釋。」
「用作品回應。」
傍晚,孟懷聲收到林硯發來的試播片想法。
老人看完文字,沉默了很久。
旁邊的學生小心問:「老師,您覺得會不會太新了?」
孟懷聲抱起琵琶。
「新不怕。」
「怕的是沒心。」
他撥了一下弦。
這一次,不是舞台上的莊重開場。
而像一個人在夜裡,輕輕推開一扇門。
另一邊,新棲傳媒會議室里,陸承看著網上對《國風正少年》的質疑,笑得很輕鬆。
「看見沒有?」
「年輕人根本不吃這套。」
助理也笑。
「硯知這次可能真急了。」
陸承靠在椅背上。
「繼續推。」
「就打一個點。」
「硯知老了。」
手機屏幕上,相關詞條慢慢爬升。
而硯知錄音棚里,第一聲琵琶已經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