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正少年。」
這四個字寫在白板上以後,會議室安靜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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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人懂。
是大家都知道,這個項目不好做。
趙行舟盯著白板看了半天。
「林哥。」
「我先問個特別現實的問題。」
林硯看他。
「你問。」
「這節目……會不會一播出來,大家都以為我們要上課?」
小周差點笑出聲。
「你倒是挺了解觀眾。」
趙行舟很認真。
「真的。」
「我小時候一聽古箏,就想起我媽讓我寫作文。」
「題目叫《我愛傳統文化》。」
「我不敢不愛。」
會議室里一下笑了。
連沈知意都低頭彎了彎嘴角。
林硯沒有否認。
「所以這就是問題。」
「很多人不是不喜歡傳統音樂。」
「是他們從小接觸它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必須先端正坐姿,先表示尊敬,先說它偉大。」
「還沒來得及喜歡,就先有壓力了。」
小周點頭。
「對。」
「像考試附加題。」
韓子昂說:
「也像長輩飯桌上問你會不會背古詩。」
趙行舟立刻接話。
「背錯一個字,全桌看你。」
周明川敲了敲桌面。
「所以定位要非常清楚。」
「不能做成文化宣傳片。」
「也不能做成純音樂專業比賽。」
「否則觀眾門檻太高。」
顧南枝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
「核心用戶是誰?」
「年輕觀眾。」
許夢瑤說。
「但我們不能只盯年輕人。」
「還要考慮傳統音樂圈、民樂演奏者、文化機構、平台和招商。」
「每一方期待都不一樣。」
「年輕人想好看好聽。」
「專業圈怕你胡改。」
「平台要數據。」
「品牌方要安全。」
「文化機構要正向表達。」
趙行舟聽得頭疼。
「這哪是做節目。」
「這是走鋼絲。」
顧南枝淡淡道:
「硯知什麼時候不是走鋼絲?」
小周小聲補充。
「只是以前下面鋪草墊,現在下面是釘板。」
趙行舟看她。
「你這個比喻讓人很不安。」
林硯笑了笑。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第一行。
不是復古。
又寫第二行。
不是說教。
第三行。
是讓年輕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沈知意抬起頭,看著最後一句。
「自己的聲音?」
「嗯。」
林硯說。
「國風不是把古代人的東西拿出來擦一擦,擺給今天的人看。」
「它應該是今天的人,借著這些聲音,表達今天的情緒。」
「少年人的熱血,可以用嗩吶吹出來。」
「失戀的委屈,可以用二胡拉出來。」
「一個人走夜路的孤單,可以是簫。」
「想往前沖,也可以是鼓。」
趙行舟聽得一愣一愣。
「失戀用二胡……」
「確實有畫面。」
小周說:
「你不要把畫面想成你自己。」
趙行舟:「……」
韓子昂卻認真了些。
「如果這樣做,節目就不是展示樂器。」
「是展示情緒。」
「對。」
林硯點頭。
「樂器只是入口。」
「情緒才是觀眾留下來的原因。」
沈知意輕聲說:
「視覺也應該這樣。」
「不要滿屏金色、紅色、大宮殿。」
「可以有煙火氣。」
「比如老街、天台、地鐵口、夜市。」
「年輕人的生活場景里,突然有一段琵琶聲。」
「觀眾會覺得,它不是博物館裡的東西。」
「它就在身邊。」
林硯看向她。
「對。」
「我們第一支概念片,就這麼拍。」
沈知意怔了一下。
「我只是隨口說。」
「隨口說得很好。」
林硯笑道。
「記下來。」
小周已經在瘋狂打字。
「記了記了。」
「沈老師一句話,概念片有了。」
趙行舟感慨。
「這就是文化人談戀愛嗎?」
顧南枝抬眼。
「你再說,下一版預算你來做。」
趙行舟立刻閉嘴。
周明川翻開預算表。
「說到預算,這個項目不能小打小鬧。」
「音樂版權、舞美、錄音、樂手、後期混音,都要錢。」
「如果要做出質感,投入不會低。」
許夢瑤說:
「招商難度也不低。」
「品牌方聽到國風,第一反應可能是安全。」
「但第二反應就是數據不確定。」
「他們會問年輕人看不看。」
小周說:
「網上肯定有人說我們蹭傳統文化。」
趙行舟接話。
「也有人會說我們裝。」
韓子昂說:
「還有人會說你們別糟蹋民樂。」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這些話很難聽。
但都是會發生的。
林硯把筆放下。
「所以我們更要把第一步走穩。」
「請真正懂民樂的人。」
「也請真正懂年輕人的人。」
顧南枝問:
「導師陣容?」
「不是全導師。」
林硯說。
「我不想做成評委坐上面,選手站下面挨點評。」
「太像考試。」
趙行舟立刻點頭。
「我一聽點評就緊張。」
小周看他。
「你又不參賽。」
「代入感強不行嗎?」
林硯繼續說:
「節目可以是共創製。」
「民樂大師、年輕音樂人、普通少年樂手,組成臨時創作小隊。」
「每一期圍繞一個情緒主題。」
「比如離家、重逢、熱血、遺憾、煙火氣。」
「最後完成一首舞台作品。」
韓子昂眼神動了動。
「這樣故事線會更強。」
「有磨合,有衝突,有成長。」
許夢瑤點頭。
「也更適合傳播。」
「短視頻可以切共創過程,也可以切最終舞台。」
周明川說:
「但大師未必願意。」
「很多老藝術家不喜歡綜藝。」
「怕被消費。」
「怕被剪輯。」
「也怕一輩子的東西,被做成熱鬧。」
林硯點頭。
「所以我們要親自去請。」
顧南枝翻資料。
「你有人選?」
林硯說:
「有一個。」
「孟懷聲。」
許夢瑤明顯一怔。
「琵琶大師孟懷聲?」
小周趕緊搜索。
幾秒後,她吸了口氣。
「國家級演奏家。」
「拿過好多獎。」
「還做過非遺傳承項目顧問。」
趙行舟湊過去看照片。
「看著就很嚴肅。」
「他會來綜藝嗎?」
周明川直接說:
「概率不高。」
「他這幾年很少公開露面。」
「之前有平台請過他,被拒了。」
「理由是節目太吵。」
趙行舟小聲說:
「那我們公司可能也有點吵。」
小周瞪他。
「你閉嘴,主要是你吵。」
林硯笑了下。
「所以要好好請。」
沈知意問:
「你想怎麼請?」
林硯想了想。
「先不帶合同。」
「也不帶報價。」
「帶一份節目初稿。」
「帶一段概念音樂。」
「告訴他,我們不是想讓民樂給綜藝抬轎。」
「是想讓更多人聽見這些聲音。」
沈知意輕輕點頭。
「我可以先畫一版視覺草圖。」
「不要太商業。」
「像一封邀請信。」
林硯看著她。
「辛苦你。」
沈知意看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答應少說謝謝?」
林硯立刻改口。
「我在。」
沈知意耳尖微紅。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小周低頭裝作打字。
趙行舟抬頭看天花板。
韓子昂面無表情喝水。
顧南枝冷靜地翻頁。
周明川咳了一聲。
「繼續。」
林硯難得有點尷尬。
「咳。」
「新棲那邊呢?」
顧南枝說:
「他們今天官宣了《一起去生活》的嘉賓陣容。」
「熱搜還在。」
「通稿重點踩我們,說硯知模式終於迎來工業化升級。」
小周氣得不行。
「升級個鬼。」
「他們連狗都是精修圖。」
趙行舟摸了摸下巴。
「那狗可能也有偶像包袱。」
許夢瑤說:
「我們不回應。」
「但《國風正少年》的立項消息,要不要放出去?」
顧南枝思考片刻。
「現在放,只會被人說我們轉移視線。」
「等有東西了再說。」
林硯點頭。
「對。」
「文化自信不是喊口號。」
「是拿作品說話。」
這句話落下,小周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頭。
「林總,這句能寫進方案開頭嗎?」
「可以。」
趙行舟舉手。
「那我也貢獻一句。」
顧南枝看他。
「你說。」
趙行舟清了清嗓子。
「讓年輕人知道,嗩吶不只送走人,也能送走煩惱。」
會議室沉默。
三秒後,小周笑趴在桌上。
韓子昂捂住額頭。
許夢瑤笑得肩膀發抖。
沈知意也忍不住笑了。
顧南枝深吸一口氣。
「這句不許寫。」
趙行舟不服。
「多接地氣啊。」
林硯笑著搖頭。
「接地氣可以。」
「接地府不行。」
這下連周明川都笑出了聲。
緊繃了一上午的會議,總算有了點活人氣。
但笑歸笑,項目推進得很快。
下午,顧南枝拉出籌備清單。
許夢瑤開始聯繫音樂製作團隊。
周明川核預算。
小周整理民樂演奏者名單。
沈知意坐在窗邊,拿著鉛筆畫第一版概念圖。
紙上不是宮殿。
不是龍鳳。
是一條夜晚的老街。
路燈下,一個背著琵琶的少年,站在便利店門口喝熱豆漿。
遠處城市霓虹亮著。
傳統和現代沒有對立。
只是一起站在風裡。
林硯看見那張圖時,停了很久。
沈知意有點不自在。
「還很粗。」
「很好。」
林硯說。
「像節目真正該有的樣子。」
傍晚,林硯帶著節目初稿和沈知意的視覺草圖,去了孟懷聲所在的老劇院。
老劇院在城市舊區。
門口的牌匾有點舊。
走廊里有淡淡的木頭味和松香味。
工作人員領他們到排練廳門口。
裡面傳來一段琵琶聲。
不快。
卻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一圈一圈往外盪。
趙行舟跟在後面,難得沒說話。
小周也放輕了腳步。
林硯站在門口,等一曲結束,才輕輕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卻清亮的聲音。
「進。」
門推開。
孟懷聲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琵琶。
白髮。
瘦削。
眼神很亮。
他看了林硯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文件。
「又是節目?」
林硯沒有急著遞方案。
他只是認真點頭。
「是節目。」
孟懷聲淡淡道:
「如果是讓我坐在上面,聽一群孩子彈錯音,再配幾個誇張表情。」
「你們現在就可以走。」
趙行舟呼吸都停了。
小周手心一緊。
林硯卻沒有退。
他說:
「孟老師。」
「我們不是想讓您上綜藝。」
「我們是想請您幫年輕人打開一扇門。」
孟懷聲抬起眼。
「什麼門?」
林硯把沈知意那張視覺草圖輕輕放到桌上。
紙上,背琵琶的少年站在便利店門口。
熱豆漿冒著白氣。
林硯說:
「一扇他們以為離自己很遠,其實就在身邊的門。」
孟懷聲看著那張圖,手指慢慢停在琴弦上。
排練廳里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坐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