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緩下來以後,硯知終於安靜了半天。
不是完全沒事。
郵箱還在進郵件。
律師還在篩材料。
星輝那邊也沒徹底閉嘴。
可至少,走廊里不再有人抱著電腦一路小跑。
小周趴在工位上睡得很沉。
趙行舟路過三次,三次都想給她蓋外套。
第三次剛伸手,小周閉著眼睛說:
「趙老師,你敢拍照,我就把你推車表情包做成公司開屏。」
趙行舟手一抖。
「你沒睡?」
「我在淺層防禦。」
趙行舟服了。
「你這職業病得治。」
小周翻了個身。
「等員工睡眠保護條款上線再說。」
辦公室里有人低低笑了兩聲。
那種笑很輕。
像一場大雨後,牆角終於冒出來的一點草。
沈知意坐在角落,看著這一幕,指尖卻停在平板上很久沒動。
屏幕里,是林硯昨晚發的回應。
那幾句話,她已經看了很多遍。
【我確實變過。】
【有一段時間,我和外界斷開過,也和以前那個自己斷開過。】
【它像一次誰也看不見的墜落。】
別人看見的是低谷。
是重生式成長。
是一個人從爛泥里爬出來。
可沈知意看見的,是他藏在字縫裡的停頓。
斷開過。
不是全部。
像死過一次。
這些話太重了。
重到不像公關。
也不像比喻。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林硯時,他明明也會緊張,也會笨拙,可眼睛裡總有一種不屬於那個年紀的清醒。
想起他第一次講節目方案時,像是已經看過觀眾會在哪裡笑、在哪裡哭。
想起他改劇本時,能準確說出一句台詞為什麼假。
想起他寫歌時,指尖停在琴鍵上,好像是在找一段很遠很遠的旋律。
想起他偶爾看著熱鬧的人群,會有一瞬間很孤單。
以前她以為,那是天才的孤獨。
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不是。
也許那是一個人站在人群里,卻沒辦法說出自己從哪裡來的孤獨。
「沈老師?」
小周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沈知意抬頭。
小周揉著眼睛坐起來。
「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
「沒睡好嗎?」
沈知意笑了笑。
「可能昨晚也淺層防禦了。」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完了,這詞要傳染。」
趙行舟從茶水間探頭。
「我的貢獻。」
小周立刻反駁。
「明明是我的詞。」
「我的場景激發了你的詞。」
兩個人又拌起來。
沈知意看著他們,心口那點沉重稍微散了一些。
下午,林硯開完和律師的電話會,出來時臉上還有疲憊。
沈知意把一杯溫水遞給他。
林硯接過來。
「今天不是咖啡?」
「你昨晚已經喝夠了。」
「沈老師現在管得越來越細。」
「嫌我管?」
「沒有。」
林硯很快認慫。
「我只是表達一種被照顧的幸福。」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油嘴滑舌。」
林硯笑了。
可笑完,他發現沈知意沒有像平時那樣低頭繼續畫。
她一直看著他。
很安靜。
林硯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
「怎麼了?」
沈知意搖頭。
「沒怎麼。」
「那你這樣看我,我有點心虛。」
「你心虛什麼?」
林硯被問住了。
這句話太輕。
可輕飄飄落下來,正好落在他最不能碰的地方。
他沉默了兩秒。
「知意。」
「嗯。」
「昨天電梯裡那句話……」
「我記得。」
沈知意說。
「我說我不問。」
林硯看著她。
「你真的不想問?」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平板合上,聲音很輕。
「想。」
林硯心裡一緊。
沈知意繼續說:
「我想問很多。」
「想問你為什麼總像提前知道很多事。」
「想問你為什麼有時候看起來很年輕,有時候又像走過很遠的路。」
「想問你說的斷開,到底斷開了什麼。」
「也想問,那個讓你像死過一次的地方,有沒有很疼。」
林硯喉結滾了一下。
辦公室外,趙行舟正低聲和小周爭一個表情包能不能做內部收藏。
聲音隔著玻璃,變得很遠。
林硯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兩層世界中間。
一邊是熱鬧。
一邊是秘密。
而沈知意站在他面前,沒有伸手撕開那層紙。
只是安靜地等。
「那你為什麼不問?」
他低聲說。
沈知意看著他。
「因為我不想把你逼到牆角。」
林硯怔住。
沈知意說:
「這件事,不像普通秘密。」
「如果只是以前喜歡過誰,或者做錯過什麼事,我可能會問。」
「但你這個秘密……」
她停了停。
「我感覺它很重。」
「重到你每次想說,都要先確認我會不會害怕。」
林硯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很少這樣。
面對星輝的髒招,他能冷靜。
面對梁啟文的刀,他能接。
面對全網質疑,他能寫回應。
可沈知意這幾句話,卻像把他一直攥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你不會害怕嗎?」
他問。
沈知意想了想。
「會。」
林硯心頭一沉。
沈知意卻接著說:
「但我更怕你一個人怕。」
林硯看著她,半天沒說出話。
沈知意低頭,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
林硯認出來了。
那是她前幾天隨手畫的草圖。
畫面里有一扇門。
門外站著很多人。
門裡有光。
可角落裡,還有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站在門邊,沒有進去,也沒有離開。
「這是你?」林硯問。
沈知意搖頭。
「是你。」
林硯看著那道背影。
沈知意說:
「你一直在給別人開門。」
「給小周,給趙行舟,給秦牧,給那些藝人,給硯知。」
「可是你自己,好像一直站在門口。」
「你讓別人進去,自己卻不肯進去。」
林硯心裡像被輕輕撞了一下。
沈知意把紙推給他。
「我不催你。」
「但我想讓你知道。」
「門不是只能你給別人開。」
「你也可以敲我的門。」
林硯低頭看著那張畫。
那扇門畫得不複雜。
甚至有些倉促。
可門縫裡那點光,很暖。
暖得他一時不敢抬頭。
「知意。」
「嗯。」
「如果有一天,我說的話很荒唐呢?」
沈知意沒有笑。
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認真地說:
「那我先聽完。」
「如果聽完還是荒唐呢?」
「那就一起想辦法,讓它不那麼荒唐。」
林硯終於笑了。
笑得有點啞。
「你這邏輯不太像藝術家。」
「那像什麼?」
「像項目風控。」
沈知意也笑了。
「跟南枝學的。」
兩個人都笑了一會兒。
笑聲落下後,空氣反而更安靜了。
林硯把那張畫收好。
「我會說的。」
沈知意點頭。
「我知道。」
「不是今天。」
「嗯。」
「但很快。」
沈知意抬眼看他。
林硯這一次沒有躲。
「很快。」
晚上,硯知下班比平時早。
顧南枝強制執行臨時休整。
小周歡呼了三秒,然後趴回桌上繼續睡。
趙行舟說要去健身,結果被韓子昂一句「你先把睡眠練好」堵了回去。
辦公室一點點空下來。
林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流。
沈知意已經回畫室了。
桌上放著那張畫。
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門外很多人。
門裡有光。
門邊站著他。
林硯忽然意識到,自己最怕的不是秘密被發現。
是發現以後,她會後退。
可今天,沈知意沒有後退。
她只是把門留著。
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知意發來的消息。
【回去記得吃飯。】
下面還有一句。
【門不用急著開,鑰匙我先替你保管。】
林硯看著那行字,眼眶又熱了一下。
他打了很久,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謝謝你。】
發完後,他又覺得不夠。
於是補了一句。
【明天,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消息發出去後,那邊很快回復。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