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硯很早就醒了。
窗外天還沒完全亮。
城市像被一層灰藍色的布蓋著,安靜得不像平時。
他坐在床邊,看著手機里沈知意昨晚回的那個字。
林硯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沒出息。」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可罵完,心還是跳得厲害。
比面對星輝還厲害。
比全網質疑還厲害。
因為今天不是要解釋給網友聽。
也不是要寫一份能過顧南枝眼的公關稿。
今天,他要把那扇門,真的推開一點。
上午,硯知依舊忙。
顧南枝在和律所核對藝人求助材料。
許夢瑤帶著商務組重新梳理合作邊界。
小周睡了幾個小時後,整個人像重新開機,但眼神還帶著點虛。
趙行舟路過她工位。
「員工睡眠保護條款實施效果如何?」
小周端著熱水,認真點頭。
「初步有效。」
「建議趙老師也申請。」
趙行舟一臉嚴肅。
「我不需要,我天生精力旺盛。」
韓子昂從旁邊經過。
「你昨天站著打了三個哈欠。」
趙行舟:「……」
辦公室里又有人笑。
林硯站在玻璃門邊,看著這點菸火氣,心慢慢穩了一些。
他喜歡這樣的硯知。
吵。
亂。
累。
但活著。
沈知意是下午來的。
她沒有問他什麼時候說。
只是把一份新畫稿放到桌上。
「我今天下午沒別的安排。」
林硯抬頭。
「這麼巧?」
「嗯。」
沈知意看著他。
「不巧。」
林硯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走吧。」
他們沒有去咖啡廳。
也沒有去什麼很正式的地方。
林硯帶她去了硯知樓頂。
那地方平時沒什麼人。
有幾盆被小周買來但忘了名字的綠植,風一吹,葉子嘩啦啦響。
角落裡還有趙行舟上次說要打造「藝人冥想區」搬上來的兩把椅子。
結果冥想區還沒建成,椅子先被大家拿來曬太陽。
沈知意坐下,看了看椅子。
「這就是你選的坦白場地?」
林硯有點不好意思。
「是不是太隨意了?」
「挺好。」
沈知意說。
「至少不像審訊室。」
林硯被她逗笑。
笑完之後,風吹過來,他又安靜了。
樓下車流聲很遠。
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上來。
沈知意沒有催他。
她只是坐在旁邊,手放在膝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林硯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
「知意。」
「嗯。」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真的很荒唐。」
「我昨天說過了。」
沈知意看著他。
「我會先聽完。」
林硯點點頭。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該從哪裡說。」
「從你最想說的地方。」
「我最想說的是……」
林硯停了幾秒。
「我不是突然變聰明的。」
沈知意沒有插話。
林硯繼續說:
「也不只是失憶。」
「我對這個世界的很多過去,確實像隔著霧。」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關係,我知道它們存在,可沒有那種真正經歷過的感覺。」
「但同時,我腦子裡有很多別的東西。」
「歌。」
「劇。」
「電影。」
「綜藝。」
「還有很多這個世界沒有發生過的故事。」
沈知意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但她還是沒有打斷。
林硯深吸一口氣。
「我是從一個很遠的地方過來。」
「遠到沒有車,沒有飛機,也沒有任何路能回去。」
風忽然大了一點。
綠植葉子嘩啦響。
沈知意看著他,眼神沒有害怕。
只有認真。
林硯胸口緊得厲害。
「那個地方,和這裡很像。」
「也有城市。」
「也有電影、綜藝、音樂。」
「也有人為了生活熬夜,也有人為了喜歡的東西拼命。」
「可很多東西又不一樣。」
「在我的記憶里,有些作品已經存在過。」
「有些表達方式,有些節目結構,有些觀眾會喜歡的情緒,我像是提前看過。」
「所以我來到這裡之後,做了很多事。」
「有些是借來的靈感。」
「有些是我自己重新做出來的。」
「有些……」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我也分不清。」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像終於卸下一塊石頭。
可緊接著,更大的不安壓了上來。
他看向沈知意。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怕?」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問:
「你害怕我這麼覺得?」
林硯苦笑。
「很怕。」
「怕你覺得我偷了別人的人生。」
「怕你覺得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也怕你覺得,我對你說過的話,都不算數。」
沈知意安靜地聽著。
這一次,她終於開口。
「林硯。」
「嗯。」
「你現在坐在這裡,會緊張,會害怕,會怕我不要你。」
林硯喉嚨一緊。
沈知意說:
「這些不是偷來的。」
林硯怔住。
沈知意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個地方是什麼。」
「也不知道那些記憶怎麼來的。」
「但我認識的林硯,不只是會寫歌、會做節目、會拍電影的人。」
「我認識的林硯,是那個會在小周快撐不住的時候,讓她去睡覺的人。」
「是那個明明討厭秦牧,也不願意踩他一腳的人。」
「是那個被我爸提醒豪門婚姻不只關乎愛情時,認真說不會讓我成為籌碼的人。」
「是那個怕我害怕,所以一直不敢說的人。」
她抬頭看他。
「這些,也是從那個很遠的地方帶來的嗎?」
林硯眼眶一下熱了。
他說不出話。
沈知意輕聲說:
「如果是,那也很好。」
「如果不是,那就是你在這裡長出來的。」
「可不管哪一種,坐在我面前的人,都是你。」
林硯低下頭,手指用力扣住椅子邊緣。
他本來準備了很多解釋。
準備說自己沒有惡意。
準備說自己也很迷茫。
準備說如果她接受不了,他可以慢慢退開。
可沈知意沒有給他退開的理由。
她只是很輕地,把他從懸崖邊拉回來了一點。
林硯啞聲說:
「我有時候真的分不清。」
「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原來的他。」
「分不清我是在補償,還是在占有。」
「也分不清,我是不是有資格喜歡你。」
沈知意聽到最後一句,眼神終於變了。
她皺了皺眉。
「這句不對。」
林硯抬頭。
沈知意很認真。
「喜歡一個人,不是考試。」
「不需要你先證明自己身份清白,再拿資格證。」
林硯愣了一下。
沈知意繼續說:
「你要是真騙我,我會生氣。」
「你要是傷害我,我也會離開。」
「但你現在是在害怕。」
「害怕不等於欺騙。」
「秘密也不等於惡意。」
風吹過來,林硯眼眶那點熱意終於壓不住。
他偏過頭,笑了一下。
「沈老師。」
「嗯?」
「你講道理的時候,比南枝還厲害。」
沈知意想了想。
「那我收斂一點?」
「不用。」
林硯搖頭。
「挺好的。」
兩個人都笑了。
笑得很輕。
像是不敢驚動這一刻。
過了一會兒,沈知意問:
「你還會回去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林硯心裡。
他沉默很久。
「不知道。」
「你想回去嗎?」
林硯看著遠處的天。
那裡有雲,有光,還有樓下吵吵鬧鬧的人間。
「以前想過。」
「現在呢?」
他轉頭看她。
「現在捨不得。」
沈知意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捨不得硯知?」
「捨不得很多。」
林硯聲音很低。
「也捨不得你。」
沈知意沒有躲。
她只是垂下眼,耳尖慢慢紅了。
「那就先別想回不回去。」
「嗯。」
「先把飯吃好。」
林硯愣住。
「話題轉這麼快?」
沈知意看他。
「來自很遠的地方,也要吃飯。」
林硯笑出聲。
這一笑,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傍晚的光落在樓頂。
風還是有點涼。
可林硯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的風吹在身上,不再像借來的。
他看著沈知意。
「謝謝你聽完。」
沈知意搖搖頭。
「我還沒聽完。」
林硯一怔。
沈知意說:
「你只是開了個頭。」
「後面還有很多。」
林硯點頭。
「是。」
「那就以後慢慢說。」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
「反正我在。」
林硯的心,被這三個字穩穩接住。
他剛想說什麼,樓梯口忽然傳來趙行舟的聲音。
「林哥?知意?」
「你們在上面嗎?」
林硯和沈知意同時回頭。
趙行舟探出半個腦袋,手裡還拎著兩份盒飯。
「南枝讓我送飯。」
「她說不能餓著。」
空氣安靜了兩秒。
沈知意先笑了。
林硯扶額。
「她怎麼知道?」
趙行舟一臉無辜。
「她說你今天臉上寫著『我要說大事』。」
林硯:「……」
這一刻,那些沉重、秘密、另一個世界,都被兩份盒飯和趙行舟的腦袋撞得散開了一些。
人間重新變得吵鬧。
也重新變得真實。
沈知意接過盒飯,輕聲說:
「吃吧。」
林硯看著她。
她沒有問證據。
沒有問真假。
沒有追著要他證明那個世界存在。
她只是坐在他身邊,把筷子遞給他。
林硯忽然明白。
有些相信,不是因為聽懂了所有荒唐。
而是因為心疼你說這些話時,獨自走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