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硯看著桌上那兩頁審批清單，沉默了很久。
趙行舟端著咖啡路過，探頭看了一眼。
「林哥，你還在看這個？」
林硯嗯了一聲。
趙行舟小心翼翼道：
「要不……我幫你簽幾個？」
林硯抬頭看他。
趙行舟立刻後退半步。
「開玩笑，開玩笑。」
小周抱著文件從旁邊經過，沒好氣地說：
「趙老師，你現在連二手車電話都不能隨便接，還想簽字？」
趙行舟捂住胸口。
「這事能不能翻篇？」
「不能。」
陳琳的聲音從會議室門口傳來。
她手裡拿著一疊新表格，語氣平靜得像在報天氣。
「反面教材要反覆使用，才有教育意義。」
趙行舟徹底閉嘴。
林硯忍不住笑了。
陳琳把表格放到桌上。
「今天先做三件事。」
「第一，確定我和團隊的臨時管理權限。」
「第二，砍掉你手裡一半審批事項。」
「第三，啟動外部招聘。」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坐下。
許夢瑤、韓子昂、小周、周明川都在。
沈知意也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素描本，卻沒有畫。
她知道今天這場會，對林硯來說不輕鬆。
放權兩個字，說起來簡單。
真要把自己親手抓起來的公司交出一部分，誰都會不適應。
陳琳點開第一頁。
「硯知現階段需要三個專業口。」
「運營管理。」
「財務風控。」
「法務合規。」
「這三個口不搭起來，後面項目越多，坑越大。」
周明川點頭。
「財務我可以先派人過渡。」
「但長期還得有硯知自己的財務負責人。」
陳琳說：
「對。」
「投資人幫忙可以。」
「但公司不能永遠靠投資人兜底。」
林硯看向她。
「你願意接運營管理？」
陳琳沒有立刻點頭。
「我可以先以顧問身份進來三個月。」
「三個月內，把基礎流程搭起來。」
「如果磨合合適，再談正式職位。」
趙行舟小聲說：
「這也太職業了。」
小周點頭。
「不像你，接二手車GG都差點口頭答應。」
趙行舟深吸一口氣。
「我今天不跟你吵。」
林硯看著陳琳。
「可以。」
「顧問期三個月。」
「運營管理權限按你提的範圍來。」
陳琳看他。
「你確定？」
「確定。」
「那我說得更直一點。」
陳琳翻到第二頁。
「以後五十萬以下常規宣發和商務支出，不需要你簽。」
「由對應負責人、財務、運營三方走流程。」
「合同標準模板內的合作，法務審核後可執行。」
「你只看例外事項。」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趙行舟看林硯。
小周也看林硯。
韓子昂低頭，像是在等他反應。
林硯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五十萬以下不需要他簽。
以前別說五十萬，五千塊的臨時素材採購，小周都可能跑來問他。
不是她非要問。
是所有人都習慣了問。
他也習慣了答。
可這種習慣，正在把硯知拖成一個巨大又疲憊的個人作坊。
沈知意把水杯推到他手邊。
林硯接過，喝了一口。
「按這個來。」
陳琳點頭。
「第三頁。」
屏幕上出現一張組織架構草圖。
內容中心：韓子昂暫代負責人。
宣發與用戶運營：小周暫代負責人，但必須配兩名專員。
商務合作：許夢瑤兼管制度審核，另招商務總監。
財務風控：周明川派駐過渡人員，同時招聘財務負責人。
法務合規：外部律所先接入，三個月內組建內部法務崗。
趙行舟盯著屏幕看了半天。
「我呢？」
陳琳說：
「你歸藝人管理。」
「暫時沒有部門。」
趙行舟：「……」
「聽起來有點孤單。」
韓子昂淡淡道：
「你可以先管住自己。」
會議室里笑開。
陳琳卻沒有笑太久。
「還有一條。」
「藝人、導演、主創人員，不得私自接受商務邀約。」
「所有外部合作統一進入商務池。」
趙行舟舉手。
「我知道，請聯繫公司商務。」
陳琳點頭。
「很好，孺子可教。」
趙行舟終於露出一點被表揚的滿足。
小周小聲嘀咕：
「管理型推車哥成長了。」
林硯看著屏幕上的架構圖，心裡那點不適應慢慢落了下去。
不是不難受。
而是他忽然發現，公司不是被他交出去。
是被更多人一起托住。
許夢瑤看著新流程，問：
「如果負責人之間意見衝突？」
陳琳說：
「先在項目委員會解決。」
「解決不了，再上升到林總。」
「但每次上升，必須帶方案，不准只帶問題。」
小周眼睛一亮。
「那以後不能一句『林總你看怎麼辦』就甩鍋了？」
「不能。」
陳琳說。
「誰提問題，誰至少帶兩個解決方案。」
趙行舟鼓掌。
「這個好。」
許夢瑤看他。
「你以後也一樣。」
趙行舟默默放下手。
周明川把財務表推出來。
「我補一句。」
「票房回款周期、稅務、分帳、項目預付款，這些必須單獨建現金流預測。」
「別看現在熱鬧，一旦幾個項目同時啟動，錢會走得很快。」
林硯點頭。
「財務風控優先級提高。」
陳琳在表上記了一筆。
「今天下午，我會和周總的人一起盤財務權限。」
「所有付款帳戶、審批帳號、合同存檔權限，都要重新核。」
聽到這裡，坐在角落的臨時財務小陳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很快又低下頭，像是在記筆記。
沒人注意到。
除了許夢瑤。
她目光從小陳身上一掃而過，沒有說話。
會議開到中午，第一版專業團隊引入方案終於定下來。
外部律所下午進場。
周明川派來的財務風控小組明天到。
陳琳三個月顧問期正式開始。
同時招聘商務總監、人力行政、法務專員和宣發專員。
小周看到「宣發專員兩名」時，差點當場合掌。
「我終於不是一個人對二十多個群了。」
趙行舟遞給她一塊點心。
「恭喜你，脫離苦海。」
小周接過來。
「也恭喜你，脫離二手車。」
趙行舟：「……」
下午，新規則發下去後，公司內部果然有些不適應。
有人抱怨流程變慢。
有人覺得發郵件留痕太麻煩。
也有人私下嘀咕，以前找林總一句話就解決，現在怎麼還要填表。
陳琳聽見後，只問了一句：
「以前一句話解決的事，出問題誰負責？」
對方立刻沒聲了。
林硯站在玻璃門外，看著這一幕，低聲說：
「她確實適合。」
沈知意站在他身邊。
「心疼審批權？」
「有一點。」
「那就心疼一會兒。」
林硯笑了。
「沈老師現在安慰人很務實。」
沈知意看著忙起來但不再亂成一團的辦公室。
「因為我覺得，她說得對。」
「硯知不是你一個人的作品。」
「它得變成一個能保護大家的地方。」
林硯看著她。
「包括你？」
沈知意輕輕笑了。
「包括我。」
晚上八點，外部律所發來第一批合同風險提示。
其中一份舊合作協議里，竟然有一個很隱蔽的排他條款。
如果按原來流程簽下去，硯知後續半年內的同類品牌合作都會受限。
小周看完，後背都涼了。
「幸好攔住了。」
許夢瑤臉色也沉。
「這就是專業團隊的價值。」
陳琳把文件合上。
「這還只是第一天。」
「後面要補的漏洞更多。」
林硯沒有覺得煩。
反而有種踏實感。
像一間原本熱熱鬧鬧、但到處漏風的屋子，終於開始一扇窗一扇窗地修。
晚上九點半，他準備讓大家下班。
前台卻匆匆進來。
「林總。」
「財務那邊有個快遞。」
許夢瑤抬頭。
「給誰的？」
前台看了眼單子。
「小陳。」
角落裡，小陳手裡的筆輕輕一頓。
陳琳也看過去。
快遞盒不大。
沒有寄件人姓名。
只有一個同城地址。
小陳勉強笑了一下。
「應該是我買的東西。」
許夢瑤看著他。
「現在拆？」
小陳喉結動了動。
「我……回去再拆吧。」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林硯看向那個快遞盒，眼神慢慢沉下來。
硯知剛把門窗修起來。
就已經有人，想從縫裡遞東西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