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夢瑤那句話說完，會議室里一下安靜了。
公司現在不是沒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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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機會太多。
管理開始亂了。
這話聽起來不像喜訊。
可偏偏，每個人都知道她說得對。
小周趴在桌上，眼睛紅得像熬了兩個通宵。
趙行舟抱著盒飯，筷子還插在米飯里，一口沒動。
韓子昂站在白板前，手裡那支筆捏得很緊。
林硯把溫嵐讓他帶回來的點心放到桌上。
「先吃點東西。」
趙行舟看了眼點心盒。
「溫阿姨給的？」
「嗯。」
趙行舟立刻放下盒飯。
「那我先補充一點豪門能量。」
小周一把按住盒蓋。
「趙老師，先說事。」
趙行舟委屈。
「我現在腦子不轉了，吃一口可能還能轉。」
許夢瑤面無表情。
「你先轉嘴，事情更亂。」
趙行舟默默把手縮回來。
林硯坐下。
「說吧，亂到什麼程度。」
許夢瑤把第一份表格推過去。
「今天商務部接了二十七個合作邀約。」
「其中有九個已經口頭回復對方，會儘快給方案。」
「但宣發這邊不知道。」
「小周還在按原來的排期做電影後續物料。」
小周立刻舉手。
「我不是不配合。」
「我是真不知道商務已經答應人家了。」
「下午有個品牌方打電話問我聯名海報什麼時候出，我整個人都是懵的。」
趙行舟點頭。
「我作證。」
「小周當時表情像看到我又去推車。」
小周瞪他。
「這時候別添梗。」
韓子昂把白板轉過來。
「我這邊也有問題。」
白板上寫著一堆項目名。
平台專題後續剪輯。
院線見面會。
海外版權樣片。
新喜劇項目評估。
藝人經紀約洽談。
衍生短劇方案。
每一項後面都畫了箭頭。
箭頭又分叉。
看得人頭皮發麻。
韓子昂聲音有點啞。
「現在大家都默認，內容問題找林總。」
「項目判斷找林總。」
「劇本方向找林總。」
「剪輯最終意見也找林總。」
他看向林硯。
「可林總只有一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這話沒人反駁。
硯知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林硯的判斷。
《同桌的你》怎麼改。
《瘋狂的石頭》怎麼拍。
熱搜被壓怎麼應對。
每一次關鍵節點，大家都習慣看他。
看著看著，就變成什麼都等他點頭。
以前項目少，這叫核心穩定。
現在項目多，這就成了瓶頸。
周明川端著咖啡，靠在門邊。
「財務那邊也有壓力。」
「票房回款不是今天破十億，明天錢就全到帳。」
「但合作預付款、團隊擴招、路演成本、版權談判，都開始要錢。」
「現金流如果不提前排，很容易出問題。」
趙行舟聽得頭大。
「不是破十億了嗎？」
「怎麼還會缺錢？」
周明川看他。
「票房是票房。」
「帳期是帳期。」
「公司運轉不是看熱搜，是看帳戶。」
趙行舟沉默兩秒。
「聽起來比推車難。」
許夢瑤淡淡道：
「推車只要用力。」
「管理還得用腦。」
趙行舟：「……」
小周沒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低頭。
林硯翻著表格，眉頭越皺越緊。
問題比他想像的多。
合同版本混亂。
同一個授權，商務給了A版，法務改成B版，宣發拿到的還是舊版本。
院線見面會的城市排期和趙行舟檔期撞了。
韓子昂被同時塞了三個剪輯審核。
小周一個人管宣發、物料、評論區、二創授權，連吃飯都靠想起來。
更麻煩的是，幾個新來的實習生根本不知道該聽誰的。
誰喊一聲，他們就跑過去。
跑到最後，事情沒做完，人先暈了。
林硯抬頭。
「小周，你多久沒休息了？」
小周一愣。
「我……」
她想說還好。
可對上沈知意看過來的目光，話卡住了。
沈知意剛跟著林硯回來，本來一直沒打斷。
這會兒，她看著小周的黑眼圈，聲音很輕。
「說實話。」
小周低頭。
「三天吧。」
趙行舟立刻瞪眼。
「三天？」
小周小聲辯解。
「不是沒睡。」
「就是睡得比較碎。」
許夢瑤皺眉。
「碎到什麼程度？」
「兩小時。」
會議室徹底靜了。
沈知意看向林硯。
那眼神林硯很熟。
當初她發現他凌晨四點還在畫分鏡時，也是這個眼神。
林硯輕輕吐出一口氣。
「先停。」
小周抬頭。
「停什麼？」
「今晚所有非緊急工作停。」
「可……」
「沒有可是。」
林硯聲音不高，但很穩。
「電影破十億，不是為了把大家熬壞。」
「我們當初做這家公司，也不是為了換一種方式壓榨自己人。」
小周眼眶一下有點紅。
她低頭嗯了一聲。
趙行舟也放下筷子。
「我贊成。」
「再熬下去，小周看我的眼神都快像看仇人了。」
小周吸了吸鼻子。
「本來就像。」
會議室里笑了一下。
笑得很疲憊，但也鬆了口氣。
許夢瑤卻沒有完全放鬆。
「停今晚可以。」
「但明天問題還在。」
「後天會更多。」
「現在不是靠一句辛苦了就能解決。」
林硯點頭。
「我知道。」
他看著白板上亂成一團的箭頭。
這一次，他沒有像以前一樣立刻拿筆上去重新畫路線。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每次亂了，都靠他畫一張新圖，那硯知永遠長不大。
他可以救一次。
救兩次。
可公司不能永遠靠他救火。
沈青山的話在耳邊響起來。
公司做大，不是讓老闆拿命填。
他以前聽這話，覺得是提醒他注意身體。
現在才明白，也是在提醒他別把公司做成一個人的戰場。
周明川看出他的沉默。
「想明白了？」
林硯看向他。
周明川說：
「你們硯知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能力不夠。」
「是大家能力都太強，所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以前這叫拼。」
「現在叫亂。」
許夢瑤點頭。
「職責不清。」
「流程不清。」
「授權邊界不清。」
「最後所有人都忙，所有人都累，但關鍵節點還會漏。」
韓子昂低聲說：
「今天海外版權那邊要的樣片，差點發錯版本。」
林硯抬頭。
「差點？」
韓子昂點頭。
「我發現片頭字幕不對，臨時攔下了。」
小周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品牌合作，對方讓我們今天確認排他條款。」
「我沒敢簽。」
「因為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後面院線活動。」
趙行舟聽得臉都皺了。
「這要是簽錯了，是不是很麻煩？」
周明川說：
「輕則賠錢。」
「重則影響後續合作。」
趙行舟立刻坐直。
「那我以後不亂接電話了。」
許夢瑤看他。
「你還接過商務電話？」
趙行舟心虛。
「有個二手車平台打給我助理。」
「我說可以聊聊。」
會議室瞬間安靜。
小周猛地轉頭。
「趙老師！」
趙行舟立刻舉手投降。
「我沒答應！」
「我只是說可以聊聊！」
許夢瑤閉了閉眼。
「看見了嗎？」
「這就是管理短板。」
趙行舟弱弱道：
「我現在算反面教材嗎？」
周明川認真點頭。
「很典型。」
疲憊的會議室里，又爆出一陣笑。
但笑完之後，每個人都更清楚，問題是真的存在。
林硯把表格合上。
「明天上午，所有部門負責人開會。」
小周愣了一下。
「我們現在有部門負責人嗎？」
林硯也沉默了半秒。
這句話很扎心。
硯知成立到現在，名義上有部門。
內容、宣發、商務、法務、財務。
可真正運作起來，還是熟人喊熟人。
誰順手誰補位。
誰能扛誰多扛。
小公司時，這樣靈活。
大一點，就危險。
林硯說：
「那就先把負責人定出來。」
「每件事歸誰，誰有決策權，誰只能建議，誰必須留痕。」
「全部寫清楚。」
許夢瑤點頭。
「我來整理現有流程問題。」
周明川說：
「財務和現金流，我明天帶人過來幫你們梳理。」
韓子昂說：
「內容審核流程我來列。」
小周揉了揉眼睛。
「宣發這邊我……」
沈知意按住她的手。
「你今晚先睡。」
小周愣住。
「沈老師……」
沈知意語氣溫柔，卻沒得商量。
「睡醒再列。」
趙行舟小聲說：
「這個語氣，我熟。」
林硯看他。
趙行舟立刻閉嘴。
當晚，林硯沒有再讓大家繼續熬。
他把點心分了。
把人一個個趕走。
趙行舟臨走前抱著點心盒，嘀咕：
「溫阿姨手藝真好。」
小周糾正他。
「這是廚房做的。」
「那也有溫阿姨的精神加持。」
林硯被他逗笑。
等辦公室終於安靜下來，已經快十一點。
沈知意站在門口，看林硯關燈。
「你今晚也回去睡。」
林硯點頭。
「回。」
「不是嘴上回。」
「真回。」
沈知意這才滿意一點。
兩人走出公司。
夜風吹過來，林硯卻沒有輕鬆多少。
沈知意看出他的情緒。
「還在想管理的事？」
「嗯。」
「急不來。」
林硯看著樓上的燈一盞盞滅掉。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項目好，大家願意拼，就能往前走。」
「現在發現，公司大了，光靠拼不行。」
「拼久了，人會累。」
「流程會斷。」
「好事也會被做壞。」
沈知意輕聲說：
「能發現，就不晚。」
林硯笑了笑。
「沈老師今晚不批評我？」
「批評。」
「哪兒？」
「你發現得有點晚。」
林硯點頭。
「接受批評。」
沈知意看著他，眼裡帶笑。
「但也獎勵你，今晚願意讓大家休息。」
「獎勵什麼？」
「一顆糖。」
林硯嘆氣。
「沈老師的獎勵體系太穩定了。」
沈知意把糖放進他手心。
「穩定也是管理的一部分。」
林硯被她這句話逗笑。
可笑過之後，他心裡反而更清楚。
硯知需要的，就是穩定。
不是熱度。
不是掌聲。
也不是更多更多的機會。
是能承接這些機會的骨架。
第二天上午，硯知的會議室再次坐滿。
這一次，不是等票房。
是拆問題。
許夢瑤把整整六頁流程漏洞投到屏幕上。
小周看到第一頁，臉就垮了。
趙行舟坐在角落，小聲說：
「我感覺這比沈總喝茶還苦。」
話音剛落，會議室門被敲響。
前台探頭進來。
「林總。」
「陳琳小姐到了。」
林硯抬頭。
周明川眉梢一動。
許夢瑤也停下翻頁。
前台補了一句：
「她說，聽說硯知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活干。」
「是沒人會把活分清楚。」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趙行舟小聲嘀咕：
「這誰啊？」
周明川看向林硯。
「職業經理人。」
林硯看著門口，輕輕吐出一口氣。
看來，硯知確實該換一種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