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子的一天》剪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小周抱著電腦，眼睛都快貼到屏幕上。
趙行舟坐在旁邊，一邊揉胳膊，一邊盯著自己的畫面。
「這裡能不能剪掉？」
小周頭也不抬。
「哪兒？」
「我推車推到臉變形那段。」
小周看了一眼。
「不能。」
「為什麼？」
「好笑。」
趙行舟沉默兩秒。
「那後面我喘得像破風箱那段呢？」
「也不能。」
「為什麼？」
「更好笑。」
趙行舟捂住胸口。
「你們剪輯師沒有心。」
韓子昂在旁邊認真調時間線。
「這裡的節奏確實最好。」
趙行舟看他。
「韓導，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林哥了。」
韓子昂愣了下。
「這是誇我嗎？」
趙行舟嘆氣。
「不一定。」
林硯站在後面看了一遍粗剪。
片子不長。
兩分四十秒。
開頭就是那條營銷號截圖。
【草台班子也敢拍電影了？】
畫面一黑。
下一秒，舊廠房鐵門被風吹得吱呀響。
字幕出來。
《草台班子的一天》
鏡頭沒有端著。
也沒有配那種煽情音樂。
先是趙行舟蹲在破麵包車旁邊，滿臉嚴肅地拍車門。
「兄弟。」
「你給點面子。」
車沒動。
他回頭看鏡頭。
「它可能不是很想紅。」
片場笑成一片。
接著是林硯臨時改戲的片段。
「原來車開進廠。」
「現在車壞了。」
「那就讓他們推進去。」
韓子昂在旁邊問：
「真推？」
林硯點頭。
「真推。」
鏡頭一轉，三個演員推著車往前挪。
趙行舟邊推邊崩潰。
「我跟你們說，這叫低調潛入。」
「開豪車偷東西，一看就不專業。」
字幕貼心地打上：低調到車都不願意動。
小周看到這裡，自己先笑了。
「這個字幕誰寫的？」
趙行舟問。
小周舉手。
趙行舟豎起大拇指。
「損得很有水平。」
後面是修車鋪。
馬老闆舉著扳手，從鏡頭外喊：
「為了藝術你先別擋我油盆！」
趙行舟立刻縮腳。
「馬哥，我這不是給你增加電影質感嗎？」
馬老闆看都沒看他。
「質感別踩我飯碗。」
這句一出來，剪輯室又笑倒一片。
沈知意坐在一旁，看著畫面里舊廠房、油污、破車和人群。
她輕聲說：
「這裡別調太亮。」
「保留灰。」
韓子昂點頭。
「會不會顯得髒？」
「就是要一點髒。」
沈知意說。
「乾淨了，反而不像他們。」
林硯看著屏幕。
「對。」
「這條片子不是解釋我們不窮。」
「是告訴大家，窮也可以有辦法。」
許夢瑤把最後一版看完，確認沒有泄露關鍵劇情。
「可以發。」
小周手指停在發布按鈕上。
她深吸一口氣。
「真發啊？」
趙行舟比她還緊張。
「發了之後，我是不是就正式成為推車哥了？」
林硯說：
「也可能是低調潛入哥。」
趙行舟：「……」
「算了，推車哥聽著還樸實點。」
小周點下發布。
硯知文化官方帳號更新。
【他們說我們是草台班子。那就給大家看看，草台班子的一天。】
視頻發出去的前五分鐘，評論區很安靜。
安靜得小周不停刷新。
趙行舟坐不住。
「怎麼沒人？」
許夢瑤淡淡道：
「現在十一點多。」
趙行舟說：
「網友不是都不睡覺嗎？」
小周忽然抬頭。
「來了。」
第一條評論。
【我本來是來嘲的，結果推車那段我笑出聲了。】
第二條。
【低調到車都不願意動，字幕誰寫的，出來挨夸。】
第三條。
【馬老闆那句質感別踩我飯碗，救命，這也太真實了。】
第四條。
【不是，這片子看著窮，但怎麼有點好笑？】
趙行舟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有用？」
小周繼續刷新。
評論越來越快。
【終於不是那種精裝修窮人了。】
【半塌廠房居然比棚拍有味道。】
【我懂了，他們不是裝窮，是真把窮拍成笑點。】
【推車哥是誰？有點東西。】
趙行舟立刻坐直。
「等會兒。」
「推車哥這條再念一遍。」
小周白他一眼。
「你自己看。」
韓子昂看著後台數據。
「播放量漲得很快。」
「轉發也在漲。」
許夢瑤拿出手機。
「熱搜詞條下面風向開始變了。」
原本的#草台班子電影#里，開始出現新內容。
【草台班子的一天】
【推車哥低調潛入】
【質感別踩我飯碗】
【瘋狂的石頭幕後】
小周捂住嘴。
「我們還沒正式官宣片名呢。」
林硯說：
「現在算半官宣。」
趙行舟有點飄。
「林哥，要不明天給我加兩場推車戲？」
許夢瑤看他。
「你胳膊不酸了？」
趙行舟立刻揉胳膊。
「藝術需要克制。」
眾人笑了起來。
這時，周明川的電話打來。
「你這條幕後，放得很聰明。」
林硯開了免提。
周明川繼續說：
「剛剛有兩個院線朋友問我，這片子到底什麼情況。」
會議室里一靜。
趙行舟壓低聲音：
「院線？」
周明川說：
「對。」
「他們不是覺得你們已經行了。」
「只是覺得，這片子不像純粹胡鬧。」
「更重要的是，觀眾願意轉。」
許夢瑤問：
「梁啟文那邊呢？」
周明川笑了一聲。
「估計不太舒服。」
「他本來想用草台班子這四個字把你們釘住。」
「結果你們自己接過去，還做成了梗。」
「現在他再罵，就等於幫你們擴散。」
趙行舟一拍桌子。
「舒服！」
小周趕緊提醒。
「別太大聲，還在公司。」
周明川說：
「不過別高興太早。」
「熱度是一回事，排片是另一回事。」
「梁啟文既然開了頭，後面肯定會繼續卡。」
林硯點頭。
「我知道。」
「但今天這一步，夠了。」
掛了電話，視頻播放量已經破百萬。
趙行舟盯著屏幕，忽然有點安靜。
小周問：
「怎麼不說話了？」
趙行舟指著評論。
有一條寫著：
【不知道為什麼，這幫人看著很窮，但不像糊弄觀眾。他們是真的在想辦法把電影拍好。】
趙行舟看了好一會兒。
「這條好。」
聲音難得不貧。
韓子昂也看見了。
他低聲說：
「觀眾能看出來。」
林硯說：
「觀眾一直都能看出來。」
「糊弄和認真，藏不住。」
沈知意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
「那認真也要按時休息。」
趙行舟立刻舉手。
「沈老師，我舉報。」
林硯看他。
趙行舟笑得很欠。
「林哥剛才看數據看了二十分鐘沒喝水。」
林硯：「……」
小周小聲說：
「推車哥飄了。」
沈知意看向林硯。
林硯很自覺地拿起水杯。
「喝。」
會議室里又是一陣笑。
凌晨一點，#草台班子的一天#衝上熱搜前二十。
原本嘲諷的營銷號評論區開始翻車。
【你別說，我就是從你這條嘲諷來的，現在想看電影了。】
【謝謝推薦，這草台班子挺好笑。】
【笑死，黑粉是第一批宣發。】
那幾個營銷號明顯慌了。
有的刪評論。
有的改文案。
有的開始裝死。
小周看得解氣。
「他們也有今天。」
許夢瑤卻很冷靜。
「明天開始，控制物料節奏。」
「不能一次把期待放太滿。」
林硯點頭。
「繼續拍戲。」
「花絮只是開口。」
「電影本身才是底。」
第二天上午，片場比昨天熱鬧了很多。
不少工作人員都刷到了視頻。
馬老闆一見趙行舟，就喊：
「推車哥，今天別擋我油盆。」
趙行舟捂臉。
「馬哥，您能不能忘了這個梗？」
馬老闆樂呵呵地說：
「不能。」
「我侄子說我上熱搜了。」
全場又笑。
笑聲剛落，許夢瑤拿著手機走過來。
「周總發了新消息。」
林硯接過。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院線那邊鬆了一點口，但給的檔期很冷。】
林硯看完，神色沒有意外。
趙行舟湊過來。
「冷門檔期？」
林硯把手機還給許夢瑤。
「嗯。」
「看來他們願意開門。」
他看向那扇半歪的舊廠鐵門，聲音很輕。
「但只給我們留了一條很窄的縫。」
風吹過來。
鐵門晃了晃。
縫裡透進一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