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營銷號動態，發出來不到半小時，評論區就熱鬧了。
熱鬧得很不正常。
小周一邊刷，一邊臉色發沉。
「轉發漲得太快了。」
趙行舟湊過去看。
第一條熱評就扎眼。
【演員自己推道具車？這是拍電影還是拍團建？】
第二條更損。
【半塌舊廠房、小破麵包車、素人演員，建議片名改成《貧窮的石頭》。】
第三條直接帶節奏。
【硯知是不是拍完一部網劇就膨脹了？電影門檻沒那麼低吧。】
趙行舟越看臉越黑。
「這味兒太熟了。」
許夢瑤把手機拿過去，翻了幾頁。
「不是自然評論。」
「好幾個帳號以前都幫星輝說過話。」
小周咬了咬牙。
「梁啟文也太快了吧。」
「我們才開拍第一天。」
林硯坐在監視器旁邊，沒有立刻說話。
夜裡的舊廠區有點冷。
鐵門被風吹得一下一下響。
工作人員都沒散，大家站在燈架旁邊，或明或暗地看著他。
這種感覺，他們不陌生。
《同桌的你》開機時也被嘲過寒酸。
那時候，他們還有點慌。
現在不一樣了。
慌還是慌。
但沒人想退。
趙行舟把手機往桌上一扣。
「林哥，回不回？」
「回什麼？」
「回他們啊。」
趙行舟氣得直搓手。
「他們說我們草台班子。」
「說我們沒錢還硬拍。」
「說我推車像搬家公司兼職。」
小周小聲補充：
「還有人說你不像演員，像真被車坑了的車主。」
趙行舟一頓。
「這個倒是有點准。」
韓子昂本來緊張，聽見這句差點笑出來。
林硯也笑了下。
趙行舟急了。
「你還笑？」
林硯說：
「他們嘲的都是真的。」
會議室，不，臨時片場裡一下安靜。
趙行舟愣住。
「啊？」
林硯掰著手指數。
「車確實壞了。」
「廠房確實半塌。」
「演員確實有新人。」
「你也確實推車推得很狼狽。」
趙行舟：「……」
「林哥，你這是補刀還是安慰？」
林硯看著眾人。
「事實不用怕。」
「怕的是他們把事實剪成笑話。」
「那我們就把完整的故事給觀眾看。」
許夢瑤聽懂了。
「你想放幕後？」
林硯點頭。
「不急。」
「先讓他們罵。」
小周瞪大眼。
「還先讓他們罵？」
「嗯。」
林硯說。
「他們罵得越具體，我們越知道觀眾看見了什麼。」
「推車。」
「舊廠房。」
「修車鋪。」
「草台班子。」
「這些都是他們替我們拎出來的傳播點。」
趙行舟慢慢張嘴。
「還能這麼想？」
林硯說：
「當然。」
「營銷號最怕什麼？」
小周想了想。
「怕沒流量？」
「不。」
林硯說。
「怕自己嘲錯方向。」
「他們現在想證明我們窮、亂、沒排面。」
「可這部電影要的就是窮、亂、沒排面里的真實。」
韓子昂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他們嘲的，正好是我們的風格。」
「對。」
林硯點頭。
「但我們不能現在硬解釋。」
「硬解釋就像被打疼了急著喊冤。」
「觀眾不會聽。」
趙行舟坐回椅子上。
「那我們幹啥？」
林硯看向小周。
「把所有嘲點整理出來。」
小周立刻打開電腦。
「分類嗎？」
「分類。」
「推車類。」
「破廠類。」
「新人演員類。」
「沒錢硬拍類。」
「還有……」
林硯看趙行舟。
「趙行舟類。」
趙行舟瞪眼。
「為什麼我單獨一類？」
小周手指飛快。
「因為你熱評很多。」
趙行舟湊過去。
「真的假的？」
小周念：
【這個推車的哥們怎麼這麼像真的倒霉蛋？】
【別說，他罵車那句我竟然想看完整片段。】
【誰懂啊，雖然看著窮，但這人有點好笑。】
趙行舟表情變了。
「這算夸嗎？」
許夢瑤淡淡道：
「算可利用輿情。」
趙行舟：「……」
「你們這些搞項目的，說話真冰冷。」
沈知意一直站在旁邊，低頭看那張模糊的路透圖。
圖裡，趙行舟和兩個新人推著破麵包車。
旁邊是舊廠房，牆上一塊掉漆的標語只剩半句。
如果不了解現場，確實像寒酸。
可她知道那場戲有多好笑。
也知道林硯為什麼留下那些意外。
她輕聲說：
「這張圖其實不難看。」
小周愣了。
「不難看？」
「嗯。」
沈知意把手機放大。
「它只是髒。」
「但人物的姿態很好。」
「三個人一起推車，一個嘴硬，一個憋笑，一個快崩潰。」
「舊廠房在後面壓著。」
「很像這部電影。」
林硯看向她。
「你覺得能用？」
沈知意點頭。
「如果我們自己拍，會更好。」
「不要躲髒。」
「就拍髒里的好笑。」
林硯笑了。
「和我想的一樣。」
趙行舟看看林硯，又看看沈知意。
「你倆現在已經到眼神對方案的階段了嗎？」
小周立刻捂嘴。
沈知意耳尖一紅。
林硯淡定地說：
「你繼續看你的熱評。」
趙行舟低頭。
「哦。」
這時候，周明川的電話打了過來。
林硯接通，開了免提。
周明川聲音很沉。
「看見熱搜尾巴了？」
許夢瑤皺眉。
「上熱搜了？」
小周趕緊搜。
#草台班子電影#掛在熱搜四十七位。
不高。
但刺眼。
周明川說：
「梁啟文讓人買的。」
「他現在不一定想把你們按死。」
「更像是在給院線和業內傳信號。」
「硯知電影項目不專業，不值得期待。」
趙行舟冷笑。
「他倒挺會省事。」
「用網友嘲我們，順便讓業內看笑話。」
周明川問：
「你準備怎麼處理？」
林硯說：
「先不撤。」
周明川那邊沉默了一下。
「不撤？」
「不撤。」
「讓它掛著。」
林硯看著現場那輛破麵包車。
「明天我們拍一組正式幕後。」
「不賣慘。」
「不解釋。」
「就拍我們怎麼把這些所謂寒酸，變成電影裡的笑點。」
周明川笑了一聲。
「你這是打算借他們的火燒自己的灶。」
林硯說：
「火都點了，不燒白不燒。」
趙行舟一拍大腿。
「這話好。」
「我明天是不是還得推車？」
林硯看他。
「你要是願意，可以再推一遍。」
趙行舟立刻後悔。
「我剛才就不該接話。」
韓子昂認真說：
「但你推車確實好笑。」
趙行舟看他。
「韓導，你現在誇人也越來越傷人了。」
大家笑了一陣。
氣氛終於鬆了些。
可網上的嘲笑還在繼續。
【硯知是不是把拍網劇那套搬電影來了？】
【電影不是有故事就行，工業水準懂不懂啊？】
【林硯這回翻車概率很大。】
【別的不說，這片子肯定窮。】
小周看得火大。
「他們憑什麼這麼說？」
林硯說：
「因為他們只看見了一張圖。」
「那我們就讓他們看見更多。」
他轉頭看韓子昂。
「明天開始，專門安排一台機子拍幕後。」
「真實一點。」
「別拍成宣傳片。」
韓子昂點頭。
「拍過程。」
「對。」
林硯說。
「車怎麼壞的。」
「戲怎麼改的。」
「演員怎麼推的。」
「大家怎麼笑場的。」
「還有馬老闆罵趙行舟那句，也留著。」
趙行舟坐直。
「不是，怎麼還有我？」
許夢瑤看他。
「你現在是傳播點。」
小周補一句：
「趙老師類。」
趙行舟捂臉。
「我謝謝你們。」
沈知意想了想，說：
「幕後封面別做得太亮。」
「就用舊廠房門口，三個人推車。」
「標題可以反著來。」
林硯問：
「怎麼反？」
沈知意看著那條熱搜。
「他們說草台班子。」
「我們就叫——」
她頓了一下。
「草台班子的一天。」
小周眼睛一亮。
「這個好！」
「像自嘲。」
趙行舟也來了精神。
「自嘲比解釋強。」
「觀眾一看，哎，這幫人還挺敢。」
林硯點頭。
「就這個。」
許夢瑤提醒：
「發之前我審核。」
「不能暴露太多劇情。」
林硯說：
「放心。」
「只放氣質，不放關鍵情節。」
夜深了。
網上的嘲笑還在擴散。
片場卻重新忙起來。
小周整理熱評。
韓子昂檢查素材。
沈知意在紙上畫幕後封面。
趙行舟一邊喊胳膊酸，一邊又偷偷看自己的熱評。
林硯站在舊廠房門口，看著那輛破麵包車。
有人把它拍成笑話。
那就讓笑話自己翻個面。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
韓子昂架好幕後機。
趙行舟看見鏡頭對著自己，立刻警惕。
「今天還推？」
林硯把手裡的場記板遞給小周。
「推。」
趙行舟深吸一口氣。
「行。」
「為了藝術。」
馬老闆從修車鋪門口探頭。
「為了藝術你先別擋我油盆。」
現場瞬間笑開。
鏡頭紅燈亮起。
《草台班子的一天》，正式開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