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廠區漲價的消息一出來,會議室里先安靜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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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行舟抱著試戲紙,臉上的興奮還沒退乾淨,就被現實澆了一盆冷水。
「不是。」
「昨天才談好的價格,今天就漲?」
許夢瑤把手機放到桌上。
「對方說,有別的劇組也在看場地。」
小周皺眉。
「這麼巧?」
許夢瑤淡淡道:
「巧不巧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被牽著走。」
韓子昂翻分鏡。
「舊廠區是核心場景。」
「換掉會影響很多戲。」
趙行舟立刻看林硯。
「林哥,怎麼辦?」
林硯沒急。
他把舊廠區的照片調出來,一張張看。
破門。
鏽鐵。
空倉庫。
牆上的舊標語。
這些確實合適。
但合適,不代表非它不可。
「它漲多少?」
許夢瑤報了個數。
趙行舟差點站起來。
「他怎麼不去搶?」
許夢瑤看他。
「搶犯法,漲價不犯法。」
趙行舟:「……」
林硯忽然問:
「附近有沒有還沒拆完的老廠房?」
小周趕緊查資料。
「有一個。」
「但是小很多,而且只有半邊廠房能用。」
韓子昂皺眉。
「半邊?」
「對,另一邊塌了,不能進。」
趙行舟攤手。
「那不是更破?」
林硯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更破好。」
幾個人都看向他。
林硯把分鏡翻到開場。
「原來我們想拍的是一個快撐不住的工廠。」
「如果廠房只剩半邊,反而更有說服力。」
「倉庫戲可以壓縮到一側拍。」
「塌掉那邊不用進去,只拍外景和警戒線。」
「廠長講話那場,橫幅不用掉一半了。」
趙行舟接話:
「直接掛在危牆旁邊?」
林硯笑了。
「對。」
「嘴上振興,背後危牆。」
小周噗嗤笑出聲。
韓子昂立刻低頭記。
「這個比原來更荒誕。」
許夢瑤看預算。
「價格呢?」
小周查完抬頭。
「比原來便宜三分之一。」
趙行舟一拍桌子。
「換!」
許夢瑤沒理他,看林硯。
林硯點頭。
「去看現場。」
下午,幾個人趕到新廠區。
門口雜草長到膝蓋。
鐵門歪著,風一吹,吱呀吱呀響。
趙行舟剛下車就縮了縮脖子。
「這地方晚上不用打燈都像鬧鬼。」
沈知意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它有味道。」
林硯問:
「什麼味道?」
「舊。」
她拿出速寫本,畫下半扇破窗。
「不是擺出來的舊。」
「是真的被時間磨出來的。」
林硯點頭。
「就它。」
問題解決一個,另一個又來了。
修車鋪老闆姓馬,脾氣比扳手還硬。
聽說劇組要拍戲,第一句話就是:
「不行。」
趙行舟陪著笑。
「馬哥,我們給場地費。」
馬老闆擦著手上的機油。
「給錢也不行。」
「我一天不開門,老客戶車壞了找誰?」
小周小聲說:
「我們儘量不影響經營。」
馬老闆瞥她一眼。
「你們這些拍戲的,燈一架,線一拉,誰還敢進來修車?」
趙行舟被噎住。
他回頭看林硯。
林硯沒勸老闆關門。
他在修車鋪里轉了一圈。
髒兮兮的千斤頂。
牆上掛著舊輪胎。
地上有油。
角落還有半箱沒喝完的汽水。
「馬老闆。」
「你平時怎麼修車,我們就怎麼拍。」
馬老闆愣了。
「啥意思?」
「不清場。」
林硯說。
「你正常開門。」
「我們拍的時候避開真正修車的客人。」
「如果有車進來,就當背景。」
「你的人也不用躲,可以入鏡。」
馬老闆更不懂了。
「我這亂糟糟的,也能拍?」
沈知意輕聲說:
「就是要亂。」
「太乾淨了,反而假。」
馬老闆看看她,又看看林硯。
「那我不能耽誤活。」
林硯點頭。
「不耽誤。」
「而且如果你願意,可以在裡面客串一句。」
趙行舟眼睛一亮。
「馬哥,你就罵一句『別踩我油盆』。」
馬老闆板著臉。
「我不會演。」
趙行舟立刻說:
「不用演,你平時怎麼罵徒弟就怎麼罵我。」
馬老闆看他一眼。
忽然笑了。
「那我會。」
場地省下來一筆。
群演也省下來幾個。
許夢瑤在旁邊記帳,難得誇了一句:
「這個方案可以。」
趙行舟小聲問:
「夢瑤姐,你誇的是省錢,還是誇我能挨罵?」
許夢瑤頭也不抬。
「都有。」
趙行舟:「……」
真正開拍第一天,狀況還是來了。
劇組租來的破麵包車,原本只是道具舊。
結果到了現場,它真壞了。
司機擰了三次鑰匙,車只發出兩聲喘氣似的響。
韓子昂臉都白了。
「這場要拍三人小賊開車進廠。」
小周急得翻電話。
「我再聯繫一輛?」
許夢瑤看時間。
「現在換車,至少耽誤兩個小時。」
趙行舟穿著戲服坐在車裡,探出腦袋。
「林哥,要不我下來推?」
林硯看著那輛死活不動的麵包車,忽然笑了。
「不換。」
韓子昂一愣。
「不換怎麼拍?」
林硯說:
「改戲。」
「原來是車開進廠。」
「現在改成車半路熄火,三個人一邊罵一邊推。」
趙行舟指著自己。
「真推啊?」
林硯點頭。
「真推。」
「你剛才那句『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正好用上。」
趙行舟沉默兩秒。
「我這算不算戲裡戲外都被二手車背刺?」
林硯說:
「算喜劇命。」
開拍後,三個人推著破麵包車往前挪。
車輪碾過碎石,咯噔咯噔響。
趙行舟累得臉都紅了,還要嘴硬。
「我告訴你們,這叫低調潛入。」
「電影裡那些開豪車偷東西的,一看就不專業。」
旁邊演小賊的新人憋笑憋到肩膀抖。
韓子昂看著監視器,眼睛越來越亮。
「這段比原來好。」
林硯點頭。
「真實的狼狽,最有用。」
一天下來,狀況一個接一個。
天突然陰了。
林硯把白天戲改成傍晚前的壓抑光。
圍觀大爺不肯走。
林硯乾脆讓大爺坐在遠處下棋,當成街巷背景。
道具翡翠反光太假。
沈知意拿舊布包了一層,只露一點綠,反而更抓人。
韓子昂從一開始手忙腳亂,到後來主動問:
「這個意外能不能留下?」
林硯笑。
「你開始像電影導演了。」
韓子昂耳朵一紅,低頭繼續看監視器。
晚上收工,大家累得說話都沒勁。
趙行舟癱在椅子上。
「我現在明白了。」
小周問:
「明白什麼?」
「喜劇不是演出來的。」
趙行舟揉著胳膊。
「是累出來的。」
小周遞給他一瓶水。
「今天表現不錯。」
趙行舟立刻坐直。
「真的?」
許夢瑤路過。
「推車很真。」
趙行舟又躺回去。
「謝謝,聽起來不像夸。」
林硯看著當天素材,心裡卻穩了。
他們沒有錢堆場面。
但有真實的場景,真實的狼狽,真實的人。
這些東西,花錢買不到。
就在這時,小周忽然拿著手機跑過來。
「林總。」
「出事了。」
趙行舟一下坐起來。
「又哪個場地漲價?」
小周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一個營銷號剛發了條動態。
【聽說某新公司電影開拍第一天,道具車壞到要演員自己推,場地還是半塌舊廠房。這年頭,草台班子也敢拍電影了?】
下面配圖模糊。
但能看出來,是他們今天推車的現場。
趙行舟臉色一沉。
「誰拍的?」
許夢瑤皺眉。
「消息傳得太快了。」
林硯看著那條動態,反而很平靜。
梁啟文的手,終於伸過來了。
夜風吹過舊廠區的鐵門。
吱呀一聲。
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推開了下一場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