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選定在第二天上午九點。
地點沒選酒店，也沒租專業試鏡廳。
就在硯知文化樓下那間空會議室。
桌子搬走一半。
牆邊貼了幾張人物小傳。
門口放了簽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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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抱著名單站在門邊，一遍遍確認順序。
趙行舟坐在角落，手裡捏著那頁試戲片段，臉色比來試鏡的人還複雜。
韓子昂看了他一眼。
「你緊張？」
趙行舟立刻坐直。
「我緊張什麼？」
「我就是在研究人物。」
小周路過，低頭看了一眼。
「趙老師，你這頁紙都快被你搓爛了。」
趙行舟低頭一看。
紙角確實皺得不像樣。
他咳了一聲。
「這叫進入角色。」
許夢瑤從旁邊走過。
「你要演的是小賊，不是搓澡師傅。」
小周差點笑出聲。
趙行舟：「……」
林硯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這句。
他看了趙行舟一眼。
「準備好了？」
趙行舟嘴硬：
「當然。」
林硯點頭。
「那你最後一個。」
趙行舟一愣。
「為什麼？」
「壓軸。」
小周小聲說：
「也可能是壓驚。」
趙行舟瞪她。
沈知意把視覺參考冊放到桌上。
她今天沒坐主位。
只是坐在旁邊，觀察來試鏡的人和角色氣質合不合。
林硯看了一圈，說：
「今天標準很簡單。」
「不看臉多漂亮。」
「不看簡歷多好看。」
「看三個東西。」
「像不像。」
「真不真。」
「節奏對不對。」
韓子昂點頭，把攝像機架好。
「開始吧。」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表演系畢業生。
個子高，長得也精神。
他試的是外地盜賊。
一開口，聲音壓得特別低。
「這塊石頭，我要定了。」
說完，還緩緩抬眼。
趙行舟手裡的筆差點掉了。
小周低頭憋笑。
林硯沒笑。
他等對方演完，才說：
「你演得太像預告片了。」
男生愣住。
「啊？」
林硯說：
「這個人不是每天照鏡子練狠勁兒的反派。」
「他是個自以為專業，但運氣很差的人。」
「他不需要讓觀眾怕他。」
「要讓觀眾覺得，他認真得有點可笑。」
男生臉微紅，點了點頭。
「我再試一次？」
林硯看了眼韓子昂。
韓子昂點頭。
第二遍，男生收了很多。
雖然還有點端著，但比第一遍舒服。
林硯在名單上打了個圈。
「留待定。」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小劇場演員。
試本地小賊之一。
他一進門就差點被椅子絆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沒注意。
趙行舟一看，眼睛亮了。
「這個有點意思。」
那人不好意思地笑。
「對不起啊，我剛才看台詞來著。」
林硯說：
「沒事，就從剛才那個狀態開始。」
對方愣了一下。
「啊？」
「你剛才比台詞裡還像。」
這人演起來不算精緻。
普通話還帶點地方音。
但他說台詞的時候，眼神飄，手也不知道放哪兒，偏偏那股心虛勁兒特別真。
小周看著看著，忍不住笑了。
不是被逗笑。
是覺得這人真像那種偷雞摸狗還怕被老媽罵的倒霉蛋。
韓子昂低聲說：
「生活感很好。」
林硯點頭。
「重點標。」
接下來一上午，來的人越來越多。
有網紅。
有群演。
有話劇演員。
還有一個以前說相聲的。
場面也越來越離譜。
有人把小賊演成霸道總裁。
進門第一句就是：
「女人，你擋我財路了。」
小周當場把筆按斷。
趙行舟捂著臉。
「這什麼石頭文學？」
還有人把保衛科長演得像武林盟主。
拿著茶缸往那一站，氣沉丹田。
「誰敢動我廠里的寶貝！」
韓子昂小聲說：
「氣息很穩。」
趙行舟接話：
「就是廠快變成少林寺了。」
林硯沒有不耐煩。
他一個個看。
合適的留下。
不合適的也給兩句清楚建議。
到下午三點，小周嗓子都快啞了。
她翻著名單。
「林總，目前重點候選七個。」
「待定十五個。」
「明顯不合適的……」
她看了一眼厚厚一疊。
「挺多。」
許夢瑤看預算表。
「有幾個片酬比我們預估高。」
周明川今天沒來現場，但發了消息。
周明川：【別為了省錢犧牲角色。】
下一條又來。
周明川：【但也別被人當冤大頭。】
趙行舟念出來，感慨：
「周總這人，投資人的摳和朋友的義氣能同時存在。」
沈知意看著候選照片，指了指其中一個。
「這個人的臉很適合修車鋪。」
小周愣了。
「臉還能適合修車鋪？」
沈知意點頭。
「他臉上有油煙感。」
趙行舟湊過去看。
「還真是。」
林硯笑了笑。
「留。」
下午四點半，名單基本過完。
趙行舟以為自己逃過一劫，正準備悄悄把那頁試戲紙塞進包里。
林硯的聲音響起。
「趙行舟。」
趙行舟動作僵住。
小周瞬間抬頭。
韓子昂也看過去。
許夢瑤合上文件。
沈知意眼裡帶了點笑。
趙行舟緩緩轉身。
「林哥。」
「那個。」
「你看今天都挺累了。」
林硯說：
「所以你試完就結束。」
趙行舟：「……」
小周已經把攝像機調好了。
「趙老師，請。」
趙行舟深吸一口氣，走到試鏡區。
他試的是本地三人小賊里最嘴碎的那個。
這人膽子不大，話多，愛吹牛，關鍵時候掉鏈子。
趙行舟拿著道具手電筒，站了兩秒。
剛開口，還挺正常。
「我跟你們說，這活兒不難。」
「就一個破廠。」
「門口那鎖，我三秒鐘……」
他說著說著，手電筒忽然掉地上。
啪嗒一聲。
他整個人僵住。
會議室里也跟著靜了一下。
下一秒，趙行舟彎腰去撿。
結果太急，腦袋差點磕到桌角。
他下意識罵了一句：
「哎喲我去，這桌子怎麼還搞偷襲呢？」
小周第一個笑出聲。
韓子昂也沒忍住。
趙行舟愣了。
他本來想停。
林硯卻說：
「繼續。」
趙行舟只能硬著頭皮接。
他撿起手電筒，壓低聲音。
「看見沒？」
「這就是專業。」
「先試探環境危險程度。」
小周笑得肩膀直抖。
許夢瑤嘴角都彎了一下。
趙行舟越演越順。
他沒有刻意搞怪。
也沒有故意擠眉弄眼。
就是平時那股嘴硬、怕丟臉、還非要撐場子的勁兒，一下子全出來了。
他演到發現車門打不開那段，整個人趴在空氣里假裝拉門。
「開啊。」
「你倒是開啊。」
「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說了，別買二手麵包車。」
「你非說便宜。」
「便宜有便宜的道理，它連尊嚴都沒有！」
這下，連林硯都笑了。
不是客氣笑。
是真的笑。
趙行舟聽見笑聲，膽子更大了。
他一邊假裝拉門，一邊回頭壓嗓子：
「別催！」
「我正在跟它進行技術溝通！」
韓子昂拍著腿。
「這個可以。」
小周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趙老師，你別說話了。」
「你一說話我就想笑。」
趙行舟演完，站在原地喘氣。
他看著大家。
「怎麼樣？」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然後小周先鼓掌。
韓子昂跟著鼓掌。
許夢瑤也拍了兩下。
沈知意笑著說：
「很自然。」
趙行舟立刻看林硯。
「林哥，你說句話。」
林硯拿起筆，在名單上寫下趙行舟的名字。
「候選。」
趙行舟眼睛一下瞪大。
「真候選？」
「真候選。」
「不是逗我？」
「不是。」
林硯說。
「你身上有這個角色需要的東西。」
趙行舟下意識挺胸。
「喜劇天賦？」
林硯看他一眼。
「嘴碎、心虛、愛撐面子。」
小周笑趴在桌上。
趙行舟：「……」
「林哥，你誇人方式能不能再委婉點？」
林硯笑了。
「但你節奏是對的。」
這句話一出，趙行舟不鬧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試戲紙，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我還真能演啊？」
韓子昂認真說：
「能。」
「你剛才不是在演好笑。」
「是你這個人就很適合那種慌裡慌張還嘴硬的節奏。」
趙行舟聽完，沉默兩秒。
「我怎麼覺得你也沒在誇我？」
會議室又笑成一片。
笑過之後，林硯把候選名單整理好。
「今天先到這裡。」
「明天複試。」
「趙行舟也參加。」
趙行舟剛坐下，又彈起來。
「我還要複試？」
許夢瑤說：
「候選都要複試。」
小周立刻補刀：
「趙老師，請尊重流程。」
趙行舟指著她，半天說不出話。
林硯看著名單，心裡反而踏實了一點。
這部電影需要的，從來不是光鮮亮麗。
它需要的是這些能讓人一眼相信的人。
會犯錯。
會嘴硬。
會倒霉。
但活著。
晚上散場前，韓子昂把試鏡視頻導出來。
小周湊過去看回放。
畫面里，趙行舟正蹲在地上撿手電筒，嘴裡念著「桌子偷襲」。
小周又笑了。
「這段要是放出去，觀眾肯定喜歡。」
林硯看了一眼。
「先別放。」
「為什麼？」
「項目還沒官宣。」
小周點頭。
「懂，保密。」
就在這時，許夢瑤拿著手機走進來。
「有個問題。」
林硯抬頭。
「怎麼了？」
許夢瑤把手機遞過去。
「我們看中的舊廠區，臨時漲價。」
「還有修車鋪老闆說，拍攝期間不能影響他做生意。」
趙行舟剛剛升起的演員夢，瞬間被現實拍了一巴掌。
「不是吧。」
「這還沒開拍呢，狀況就來了？」
林硯看著手機上的消息，反而笑了。
「正常。」
「石頭想落地，總要先磕幾下。」
窗外天色暗下來。
會議室里的試鏡燈還亮著。
《瘋狂的石頭》找到了一批像樣的人。
可真正麻煩的拍攝，才剛剛露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