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項會那天，硯知文化的小會議室坐滿了人。
不是因為排場大。
是因為大家都想親眼看一眼。
那塊被林硯寫在白板上、畫進分鏡里、被沈知意畫成一點綠光的石頭，到底會不會真的落地。
趙行舟來得最早。
他把椅子擺得整整齊齊，還順手把桌上的礦泉水全都擰鬆了瓶蓋。
小周看見的時候，人都愣了。
「趙老師。」
「你今天這麼賢惠？」
趙行舟一臉嚴肅。
「什麼叫賢惠？」
「這叫項目儀式感。」
小周看了眼他手裡的包子。
「你拿著包子說儀式感，多少有點衝突。」
趙行舟低頭看看。
「你懂什麼。」
「電影可以小成本，早飯不能。」
韓子昂抱著一摞分鏡進來，聽見這句，認真點頭。
「早飯很重要。」
趙行舟立刻指他。
「你看，導演都懂。」
小周小聲嘀咕：
「韓導是被你帶偏了吧。」
九點整，林硯和沈知意一起進來。
林硯手裡拿著項目材料。
沈知意抱著視覺參考冊。
兩個人一前一後，不快不慢。
工位區有幾個員工路過，腳步都明顯慢了一拍。
趙行舟咳了一聲。
「都看什麼呢？」
小周壓低聲音：
「你自己也在看。」
趙行舟立刻坐正。
「我這是觀察項目負責人精神狀態。」
沈知意剛好聽見，耳尖微微紅了一下。
林硯把材料放下，笑著看了趙行舟一眼。
「那觀察結果呢？」
趙行舟清了清嗓子。
「精神狀態良好。」
「外套穿了，水杯帶了，暫時沒有違規跡象。」
會議室里笑了一片。
許夢瑤走進來，把預算表放到桌上。
「笑完開會。」
周明川最後到。
他這次沒帶咖啡。
帶了一份資金測算表。
趙行舟瞥見，忍不住問：
「周總，你今天怎麼不喝咖啡？」
周明川看了林硯一眼。
「怕被重點監管。」
沈知意臉更紅了。
林硯忍著笑，敲了敲桌面。
「開始吧。」
大屏亮起。
第一頁寫著幾個字。
《瘋狂的石頭》項目立項預案。
林硯站在屏幕旁邊，聲音不高。
「今天這會，只做一件事。」
「決定這部電影拍不拍。」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趙行舟也不貧了。
林硯翻到第二頁。
「項目類型，小成本黑色喜劇。」
「核心賣點，多線敘事、小人物群像、荒誕誤會、強因果笑點。」
「預算目標，控制在可承受範圍內。」
「拍攝原則，一切為劇本服務，不堆排場，不堆明星，不做假熱鬧。」
小周快速記錄。
韓子昂看著屏幕，手指輕輕捏著筆。
林硯繼續說：
「這部電影最怕兩件事。」
「第一，拍成段子合集。」
「第二，拍成窮酸版大片。」
趙行舟點頭。
「懂。」
「不能又窮又裝。」
林硯笑了下。
「話糙理不糙。」
「我們不裝。」
「窮就拍窮的味道。」
「舊廠房、破麵包車、油污、霓虹、小巷子。」
「這些不是缺點。」
「是這部電影的氣質。」
沈知意把視覺冊打開。
屏幕切換到她整理的概念圖。
灰撲撲的舊城。
發紅的招牌燈。
修車鋪門口黑亮的機油。
髒布下面露出一點綠。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明川忽然說：
「這個視覺很準。」
許夢瑤也點頭。
「可控。」
「而且有辨識度。」
沈知意輕聲說：
「它不能太漂亮。」
「漂亮了就不像這些人生活的地方。」
林硯看著她。
「對。」
「但也不能髒得讓人煩。」
「要讓觀眾覺得，這地方亂，但有煙火氣。」
韓子昂小聲接：
「像真實生活里的一角。」
「沒錯。」
林硯翻到分鏡頁。
「拍法上，我希望儘量實景。」
「鏡頭別端著。」
「不要把小人物拍成展覽品。」
「要跟著他們跑，跟著他們急，跟著他們出醜。」
趙行舟忍不住問：
「那喜劇節奏誰把關？」
林硯看向他。
「你。」
趙行舟一愣。
「我？」
「對。」
「你負責第一輪笑點反饋。」
趙行舟坐直了。
「林哥，你終於發現我的才華了？」
小周小聲說：
「可能是發現你的笑點比較接地氣。」
趙行舟瞪她。
「接地氣也是才華。」
林硯說：
「喜劇不能只讓創作者自己笑。」
「你看得懂，普通觀眾才更可能看得懂。」
趙行舟本來還想貧，一聽這話，表情反而認真了。
「行。」
「我來。」
許夢瑤翻開預算表。
「我說錢。」
這三個字一出來，趙行舟本能坐正。
小周也趕緊打開表格。
許夢瑤說：
「目前按三十五天拍攝周期做預算。」
「主要場景控制在五個以內。」
「廢棄廠區、舊小區、小旅館、修車鋪、街巷。」
「演員費用壓低，但不能壓到找不到合適的人。」
「設備可以精簡，安全不能省。」
「後期剪輯和聲音要留足。」
她抬頭看林硯。
「尤其是聲音。」
「喜劇節奏很多時候靠剪輯和聲音卡點。」
林硯點頭。
「這部分不能省。」
周明川接過話。
「資金我可以投。」
「但我有條件。」
會議室又安靜下來。
林硯看他。
「說。」
周明川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預算封頂。」
「第二，超支必須提前報。」
「第三，不許為了賭氣和梁啟文硬碰硬。」
趙行舟眨眨眼。
「周總，你這第三條不像投資條款。」
周明川淡淡道：
「像朋友提醒。」
林硯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答應。」
周明川這才把資金測算表推過去。
「那我同意立項。」
小周手指一頓。
趙行舟眼睛亮了。
許夢瑤翻到流程頁。
「製片這邊同意。」
「但從今天開始，所有資料歸檔。」
「項目代號先用『石頭』。」
「對外不官宣。」
「演員海選內部推進。」
韓子昂抬頭。
「導演組這邊同意。」
他說完，又有點不好意思。
「我會繼續拆分鏡。」
沈知意輕聲說：
「視覺這邊同意。」
「我會繼續做人物和場景參考。」
趙行舟看看大家，忽然舉手。
「內容這邊也同意。」
小周跟著舉手。
「行政和資料這邊也同意。」
林硯看著這一圈人。
從《同桌的你》開機時那幾輛設備車、幾袋包子，到現在一部電影正式立項。
其實也沒過去多久。
可每個人好像都變了一點。
小周不再只是慌慌張張跑通告的小助理。
趙行舟也不只是插科打諢的氣氛組。
韓子昂眼裡有了真正想拍電影的光。
許夢瑤把每一分錢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明川嘴上冷靜，實際一直站在他們身後。
還有沈知意。
她不再只是站在他身邊。
她已經站進了項目里。
林硯慢慢合上文件。
「那我宣布。」
「硯知文化電影項目《瘋狂的石頭》。」
「正式立項。」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趙行舟第一個鼓掌。
「好！」
小周跟著拍手，眼睛都有點紅。
韓子昂拍得很用力。
許夢瑤也輕輕鼓掌。
周明川靠著椅背，笑了一下。
沈知意看著林硯，眼裡有光。
沒有香檳。
沒有紅毯。
沒有媒體。
桌上只有幾瓶礦泉水，一摞預算表，還有趙行舟沒吃完的半個包子。
可這一刻，所有人都覺得心裡熱了一下。
趙行舟拿起那半個包子。
「要不我代表項目吃一口？」
小周趕緊攔。
「趙老師，這就不用儀式感了。」
眾人笑成一片。
笑聲里，林硯把下一頁文件打開。
「立項之後，第一件事。」
「選演員。」
趙行舟立刻來了精神。
「這個我熟。」
許夢瑤看他。
「你熟什麼？」
「我看人准。」
小周毫不留情：
「你上次說秦牧適合演溫柔學長。」
趙行舟臉一僵。
「那是劇方選角的問題，不能賴我。」
周明川笑了一聲。
林硯說：
「這次選角標準很簡單。」
「不看咖位。」
「不看粉絲。」
「不看精修圖。」
「只看合不合適。」
韓子昂點頭。
「表演要生活化。」
「還要有喜劇節奏。」
趙行舟忽然拍了下桌子。
「這個難。」
「長得像普通人，還得會演。」
「會演還得好笑。」
「好笑還不能油。」
小周小聲說：
「你終於說了句專業的。」
趙行舟剛要得意，林硯忽然看向他。
「所以海選的時候，你也來試。」
趙行舟愣住。
「試什麼？」
「試戲。」
會議室瞬間安靜。
三秒後，小周第一個沒忍住。
「趙老師演小賊嗎？」
韓子昂認真看了趙行舟一眼。
「其實有點合適。」
許夢瑤淡淡補刀：
「至少不像裝的。」
趙行舟指著自己。
「不是。」
「你們禮貌嗎？」
林硯笑著把一頁試戲片段遞給他。
「明天海選。」
「你先給大家打個樣。」
趙行舟低頭看著那頁紙，表情從震驚到懷疑，再到莫名有點躍躍欲試。
小周眼睛亮了。
「完了。」
「我怎麼覺得趙老師要紅？」
趙行舟立刻抬頭。
「低調。」
「還沒試呢。」
林硯看著他，眼底笑意更深。
「那就明天見。」
會議室外，陽光落在《瘋狂的石頭》立項文件上。
石頭已經落桌。
接下來，該找那些能把它搬起來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