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這一覺，睡了整整六個小時。
他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頭疼。
是安靜。
太安靜了。
休息室窗簾拉了一半，外面的光被擋得柔和。
茶几上放著一杯溫水。
旁邊還有一張便利貼。
字跡很清秀。
醒了先喝水。
不許立刻工作。
後面還畫了一個很小的叉。
林硯盯著那個叉看了兩秒，忍不住笑了。
門外傳來小聲說話。
「醒了嗎？」
「沒動靜。」
「你小點聲。」
「我已經很小聲了。」
「趙老師，你這嗓門，小聲也像廣播。」
林硯坐起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門外立刻沒聲了。
他挑眉。
「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條縫。
小周先探頭。
趙行舟在她後面探頭。
韓子昂也跟著探頭。
三顆腦袋疊在門口，像排隊查房。
林硯看著他們。
「你們這是做什麼？」
趙行舟一本正經：
「關心領導身體。」
小周補充：
「確認設備正常開機。」
韓子昂認真說：
「沈老師說，你醒了要先喝水。」
林硯晃了晃杯子。
「喝了。」
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林硯覺得好笑。
「我只是睡一覺。」
趙行舟立刻說：
「不，你這是公司級重點維護。」
小周拼命點頭。
「對，沈老師交代過。」
林硯問：
「她人呢？」
小周眼睛一亮。
「在會議室。」
趙行舟接得飛快。
「幫你看分鏡呢。」
韓子昂點頭。
「她把視覺參考整理出來了。」
林硯動作一頓。
「她一直沒休息？」
小周立刻擺手。
「沒有沒有。」
「沈老師可比你聽話。」
趙行舟小聲嘀咕：
「主要是沒人敢管她。」
小周瞪他。
林硯放下水杯，起身往外走。
趙行舟趕緊攔。
「等等。」
林硯看他。
「又怎麼了？」
趙行舟從身後拿出一件外套。
「沈老師說，醒了先披上。」
林硯看著那件外套，沉默兩秒。
「她什麼時候說的？」
小周立刻舉手。
「二十分鐘前。」
韓子昂補充：
「還說你如果不披，就不准進會議室。」
林硯失笑。
「這麼嚴格？」
趙行舟一臉認真。
「林哥，認命吧。」
「你現在已經不是自由創作者了。」
「你是重點保護對象。」
林硯接過外套穿上。
門外工位區本來有人在敲鍵盤。
他一出現，鍵盤聲整齊地停了一下。
然後又整齊地響起來。
太整齊了。
整齊得像排練過。
林硯掃了一眼。
小周立刻低頭看電腦。
趙行舟假裝看手機。
韓子昂抱著分鏡本，臉上寫滿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林硯：「……」
他走到會議室門口。
沈知意正站在白板前。
她把昨天那張「舊城的灰、霓虹的紅、油黑和翡翠綠」的視覺關鍵詞重新整理了一遍。
旁邊貼著幾張速寫。
破舊廠門。
小巷燈牌。
修車鋪油污。
還有一隻手從暗處摸向那塊翡翠。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醒了？」
林硯點頭。
「醒了。」
沈知意先看他的臉色。
又看他身上的外套。
確認穿了，才輕輕「嗯」了一聲。
「水喝了嗎？」
「喝了。」
「頭疼嗎？」
「不疼。」
「眼睛呢？」
「還好。」
沈知意皺眉。
「還好是什麼意思？」
林硯立刻改口。
「不累。」
門口，小周捂住嘴。
趙行舟低聲說：
「學會搶答了。」
韓子昂認真點頭。
「進步很快。」
沈知意回頭。
三個人瞬間散開。
小周：「我去倒水。」
趙行舟：「我去看預算。」
韓子昂：「我去……我去學習。」
林硯忍著笑。
沈知意耳尖有點紅，但還是裝作沒聽見。
她把一張速寫遞給林硯。
「我整理了一版視覺氣質。」
林硯接過來看。
畫面不複雜。
一個灰撲撲的舊廠房角落。
陽光從破窗里斜斜落下來。
地上有水漬。
一塊綠色翡翠被壓在髒布下面，只露出一點光。
不亮眼。
但抓人。
林硯看了很久。
「就是這個感覺。」
沈知意眼睛彎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林硯說。
「它不能太貴。」
「太貴就離小人物遠了。」
「它要像意外掉進泥里的好運。」
沈知意輕輕點頭。
「所以我沒有畫得太乾淨。」
林硯看著她。
「你比我想得還准。」
沈知意低頭整理紙張。
「別誇了。」
「為什麼？」
「外面有人偷聽。」
林硯抬頭看向玻璃牆。
玻璃外，三個人影刷一下蹲了下去。
動作整齊得離譜。
林硯：「……」
沈知意終於沒忍住笑了。
這一笑，外面的小周差點原地蹦起來。
趙行舟趕緊按住她。
「冷靜。」
小周壓低聲音：
「沈老師笑了！」
「我看見了。」
「林總剛才那眼神你看見沒？」
「看見了。」
「他平時看預算都沒這麼溫柔。」
趙行舟沉默兩秒。
「這話讓夢瑤姐聽見，你這個月報銷可能會慢。」
小周立刻捂嘴。
下午的工作繼續推進。
但公司氣氛明顯變了。
以前大家看林硯，更多是佩服。
佩服他能寫。
能扛。
能在所有人慌的時候，一句話把方向定下來。
現在多了一點別的。
像是看見他也會被人管，也會被人按著喝水，也會因為一句「不許立刻工作」乖乖停手。
這個人突然就沒那麼遠了。
也沒那麼像永遠不會累的機器。
小周抱著資料路過茶水間的時候，正好看見林硯伸手去拿咖啡。
還沒碰到，沈知意從旁邊遞過來一杯溫水。
林硯看著水。
「我就喝一口。」
沈知意看著他。
「一口也不行。」
「半口？」
「不行。」
「聞一下？」
沈知意被他氣笑。
「林硯。」
林硯立刻接過溫水。
「喝水挺好。」
小周在拐角處捂著胸口。
完了。
她覺得自己今天工作效率要下降。
因為太好磕了。
晚上六點，許夢瑤把預算初版發到群里。
會議室重新開會。
這次沈知意坐在林硯旁邊，桌上放著一個小鬧鐘。
趙行舟一進門就看見了。
「這什麼？」
沈知意說：
「計時。」
趙行舟看林硯。
林硯很平靜。
「會議不超過一小時。」
趙行舟肅然起敬。
「林哥，你真的變了。」
周明川笑了一聲。
「這是好事。」
許夢瑤也說：
「效率反而會更高。」
韓子昂把整理好的分鏡拆解遞過去。
「我按場景做了分類。」
「小周錄入了表格。」
「小周補充道：」
「道具也列了。」
趙行舟拍拍胸口。
「我負責發現不好笑的地方。」
許夢瑤看他。
「你今天發現了嗎？」
「發現了。」
趙行舟把本子打開。
「第三十六場，小賊躲進廁所那段，笑點有點重複。」
林硯有些意外。
「你真看了？」
趙行舟不服。
「林哥，你這什麼話？」
「我雖然負責吃飯，但我也是有職業尊嚴的。」
會議室里笑了起來。
笑完之後，大家真的開始一條條過問題。
預算。
場景。
演員。
調度。
剪輯節奏。
沈知意不怎麼插話。
但每次林硯說得快了，她都會把水杯往他手邊推一下。
林硯也從一開始的不習慣，變成順手拿起來喝。
外面路過的員工看見這一幕，一個個表情都很努力。
努力裝正經。
努力不笑。
努力不在群里發消息。
但小周還是沒忍住。
她在小群里發：
【最新戰報：林總已學會自動喝水。】
趙行舟：【里程碑式進步。】
韓子昂：【喝水有利於創作嗎？】
許夢瑤：【有利於活著。】
群里又安靜了。
然後不知道哪個工作人員發了一句：
【說真的，林總和沈老師這也太像老夫老妻了吧。】
小周：【噓，低調磕。】
會議結束時，小鬧鐘剛好響。
叮。
林硯看了一眼時間。
剛好五十九分鐘。
沈知意把鬧鐘按掉。
「到點。」
趙行舟鼓掌。
「歷史性的一刻。」
「硯知文化第一次會議準時結束。」
許夢瑤收起文件。
「以後都按這個標準。」
趙行舟臉一垮。
「那我以後豈不是不能靠開會摸魚了？」
小周立刻說：
「你終於承認了。」
眾人又笑。
林硯把修訂後的項目材料合上。
「明天把預算、分鏡、視覺參考和風險表合併。」
「後天開立項會。」
這句話一出來，會議室里的笑聲慢慢收住。
趙行舟眼睛一亮。
「真要立項了？」
林硯點頭。
「如果明天整合沒問題。」
周明川靠在椅背上。
「錢我準備。」
許夢瑤說：
「流程我來跑。」
韓子昂認真說：
「分鏡我今晚繼續——」
話還沒說完，沈知意看過去。
韓子昂立刻改口。
「明天繼續。」
趙行舟拍著桌子笑。
「可以可以。」
「沈老師這威懾力已經覆蓋全公司了。」
沈知意臉一紅。
「我沒有。」
林硯看著她，笑意很輕。
「有也挺好。」
門外，幾個路過的員工腳步齊齊一頓。
小周捂住嘴，眼睛又亮了。
趙行舟壓低聲音：
「都別出聲。」
「這一口糖，得安靜吃。」
而會議桌上，林硯翻開項目材料最上面那一頁。
標題已經從「瘋狂石頭」改成了更完整的名字。
《瘋狂的石頭》項目立項預案。
紙頁被燈光照得發亮。
這一次，不是空想。
也不再只是白板上的四個字。
那塊石頭，終於要被正式搬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