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靜得連空調聲都清楚了。
沈知意把那張寫著「凌晨四點零五」的分鏡紙推到林硯面前。
「不用會後。」
「現在說。」
林硯看著那幾個字，難得有點心虛。
趙行舟低著頭，假裝研究地板。
小周抱著電腦，連呼吸都放輕了。
韓子昂坐得筆直，像上課被老師點名的學生。
周明川端著咖啡，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許夢瑤最冷靜，直接把桌上的會議記錄合上。
「我同意。」
林硯抬頭。
「同意什麼？」
許夢瑤淡淡道：
「同意先復盤你本人。」
趙行舟差點沒憋住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硯輕咳一聲。
「也沒那麼嚴重。」
沈知意看著他。
「那你說，昨晚幾點睡的？」
林硯沉默。
沈知意又問：
「幾點醒的？」
林硯繼續沉默。
趙行舟小聲嘀咕：
「這題比電影發行還難。」
小周立刻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沈知意沒笑。
她把旁邊幾張分鏡紙翻出來。
凌晨三點二十。
三點五十。
四點零五。
四點四十。
最後一張，邊角還寫著一句潦草的備註：
「天亮前把交叉線順完。」
沈知意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不是氣他努力。
她當然知道，林硯每一次往前走，都不是靠嘴說出來的。
《同桌的你》從被嘲寒酸，到站上首頁。
硯知影視從一張空座位，到現在敢碰電影。
每一步背後，都是他熬出來、磨出來、扛出來的。
可她也害怕。
怕他永遠覺得自己還能撐。
怕他說著「沒事」，其實早就累得不行。
她聲音放輕了些。
「林硯。」
「工作是做不完的。」
林硯看著她。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沈知意很少打斷他。
這一次，她沒有退。
「你每次都說知道。」
「可每次都把自己放到最後。」
「劇缺錢的時候，你說先顧劇組。」
「宣傳被壓的時候，你說先顧項目。」
「電影被卡的時候，你說先把路找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有點啞。
「那你呢？」
「誰來顧你？」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趙行舟原本還想插科打諢，這會兒也說不出口了。
林硯心口像被輕輕敲了一下。
不疼。
但悶。
他下意識想說自己沒事。
可看見沈知意的眼神，那三個字忽然說不出來。
那不是責備。
是心疼。
林硯低聲說：
「我只是怕時間不夠。」
沈知意問：
「誰規定一定要今天做完？」
林硯頓了頓。
「沒有人。」
「那誰規定你必須一個人扛？」
林硯沒答。
沈知意看向會議桌上的人。
「他們都在。」
「韓導可以一起拆分鏡。」
「夢瑤姐可以看預算。」
「周總可以看風險。」
「小周可以整理資料。」
「趙老師……」
趙行舟立刻坐直。
「我也能幹活。」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趙老師可以負責提醒大家吃飯。」
趙行舟一噎。
小周沒忍住笑出聲。
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林硯也笑了。
「這個分工挺合理。」
趙行舟不服。
「什麼叫挺合理？我好歹也是內容總監級別的精神支柱。」
許夢瑤面無表情：
「那精神支柱先把桌上的咖啡收了。」
趙行舟立刻起身。
「得令。」
他把林硯手邊那杯黑咖啡拿走。
林硯伸手想攔。
沈知意輕輕按住他的手腕。
「不許喝了。」
她手指有點涼。
林硯卻忽然安靜下來。
「好。」
這一個字說出來，會議室里幾個人都鬆了口氣。
周明川把自己的咖啡也默默放遠了點。
「我聲明，我這杯是無辜的。」
趙行舟瞥他。
「周總，您投資歸投資，別在病人面前炫咖啡。」
周明川：「……」
林硯無奈。
「我還沒病。」
沈知意看他。
「等病了就晚了。」
她站起身，把林硯面前的分鏡紙一張張整理好。
動作很輕。
不是生氣地收走。
更像是在替他把沉甸甸的擔子暫時放下。
「今天下午會議暫停。」
林硯一怔。
「下午還要看第三幕。」
「明天看。」
「可是——」
「沒有可是。」
沈知意把文件夾合上。
「現在，去睡覺。」
趙行舟倒吸一口氣。
「小周，你聽見沒？」
小周壓低聲音：
「聽見了。」
「這語氣。」
「什麼語氣？」
「像老闆娘。」
趙行舟立刻閉嘴。
但已經晚了。
沈知意耳尖微微紅了一下。
林硯也聽見了，眼底多了一點笑意。
沈知意瞪他。
「不許笑。」
林硯立刻收住。
「好，不笑。」
可聲音里明明還帶著笑。
沈知意沒再理他，直接把他的電腦合上。
「走。」
林硯看向許夢瑤。
許夢瑤很乾脆。
「別看我。」
「公司暫時不會倒。」
周明川補刀：
「電影也不會因為你睡六個小時就黃。」
韓子昂小聲說：
「分鏡我可以先整理。」
小周立刻舉手：
「我幫韓導錄入。」
趙行舟也跟著舉手：
「我監督他們吃飯。」
許夢瑤看他。
「你也整理。」
趙行舟：「……」
「行吧。」
林硯看著這一圈人，忽然沒再堅持。
他以前習慣把事往自己身上攬。
因為他知道自己多走一步，項目就能穩一點。
可現在，他忽然意識到，硯知已經不是當初只有幾個人硬撐的小團隊了。
這些人會吵，會貧，會擔心錢，會害怕失敗。
但真到關鍵時候，他們也會一起扛。
林硯站起身。
「那我睡兩個小時。」
沈知意立刻說：
「六個小時。」
林硯腳步一頓。
「太久了。」
「八個小時。」
「六個小時挺好。」
趙行舟在後面差點笑趴。
「林哥，談判失敗。」
周明川搖頭。
「你還想跟她討價還價？」
沈知意沒看他們，只拿起林硯的外套。
「走吧。」
林硯跟著她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的一瞬間，裡面立刻炸開了鍋。
小周捂著嘴：
「剛才也太甜了吧。」
趙行舟壓低聲音：
「這叫甜嗎？這叫家庭地位初步確立。」
韓子昂認真想了想。
「可是林總好像挺願意被管。」
許夢瑤翻開文件夾，頭也不抬。
「幹活。」
眾人瞬間安靜。
走廊里，林硯和沈知意並肩往休息室走。
硯知文化沒有豪華休息間。
只是一個小房間。
一張沙發床，一個小茶几，窗邊擺著沈知意之前帶來的一盆綠植。
林硯坐到床邊，還有點不習慣。
「我真睡不著。」
沈知意把窗簾拉上一半。
「閉眼。」
「閉眼也不一定睡得著。」
「那就閉著。」
林硯看著她忙前忙後，聲音低了些。
「知意。」
沈知意回頭。
「嗯？」
「對不起。」
她動作停住。
林硯說：
「讓你擔心了。」
沈知意眼裡的那點強硬，一下軟了下來。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薄毯搭在他腿上。
「我不是不讓你往前走。」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讓你慢一點。」
林硯低頭看她。
「我會學。」
沈知意抬眼。
「真的？」
「真的。」
「那現在第一課。」
「什麼？」
沈知意把他肩膀輕輕往後一按。
「睡覺。」
林硯靠到枕頭上，忍不住笑。
「沈老師這麼嚴格？」
「嗯。」
沈知意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不聽話要扣分。」
林硯閉上眼。
「那我爭取及格。」
房間安靜下來。
外面隱約還能聽見趙行舟小聲嚷嚷，說誰把分鏡第十二頁放錯了。
沈知意坐在旁邊，沒走。
她看著林硯的眉眼慢慢放鬆，呼吸也漸漸平穩。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小周從門縫裡探了半個腦袋。
看見沈知意坐在沙發床旁邊，林硯安安靜靜睡著。
她趕緊捂住嘴，眼睛亮得嚇人。
沈知意回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小周瘋狂點頭，悄悄退了出去。
兩分鐘後，硯知文化內部小群里，忽然多了一條消息。
小周：【報告，林總已被沈老師成功關機。】
趙行舟：【收到，建議長期維護。】
韓子昂：【關機是好事嗎？】
趙行舟：【韓導，這叫充電。】
許夢瑤：【上班時間少聊天。】
群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趙行舟又發了一句。
【但是，說真的，有點好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