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行舟第一個衝進會議室。
不是因為他勤快。
是因為昨晚那一桌寫滿箭頭的紙,把他惦記了一晚上。
結果門一推開,他整個人愣在原地。
會議桌上,紙更多了。
白板上,原本只有「瘋狂石頭」四個字。
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張看著就頭皮發麻的路線圖。
紅線。
藍線。
黑線。
還有幾張便利貼貼在旁邊。
趙行舟慢慢張嘴。
「我去。」
小周端著包子跟進來,也傻了。
「這是……蜘蛛網嗎?」
韓子昂比他們來得更早。
他坐在白板前,眼睛紅紅的,手裡拿著一疊分鏡紙。
趙行舟看他。
「韓導,你不會也一晚上沒睡吧?」
韓子昂搖頭。
「睡了。」
趙行舟鬆了口氣。
「那就好。」
韓子昂補充:
「睡了兩個小時。」
趙行舟:「……」
小周把包子放下。
「你們導演這行是不是不允許人類正常睡覺?」
林硯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
「允許。」
趙行舟盯著他眼下的青色。
「那你先以身作則一下?」
林硯假裝沒聽見,把一沓紙放到桌上。
「人齊了嗎?」
許夢瑤走進來。
「周明川十分鐘後到。」
她看了一眼桌面,眉頭微微一動。
「你真做完了?」
林硯點頭。
「第一版。」
趙行舟倒吸一口氣。
「林哥。」
「你這個一周,是按狗的一周算的嗎?」
小周沒忍住笑。
林硯也笑了一下。
「先看。」
十分鐘後,周明川趕到。
他本來是帶著咖啡來的。
看見滿桌分鏡,咖啡都停在半空。
「你昨晚沒睡?」
林硯說:
「睡了一會兒。」
周明川看向趙行舟。
趙行舟攤手。
「別看我。」
「我現在也想知道『一會兒』到底是多少分鐘。」
許夢瑤敲了敲桌子。
「先開會。」
「睡覺問題稍後批鬥。」
林硯把第一頁分鏡投到屏幕上。
畫得不算精細。
甚至有些人物只是火柴人。
但鏡頭方向、人物走位、場景空間,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第一場。
舊工廠晨會。
廠長在台上講話。
工人們沒精打采。
保衛科長拿著茶缸,心裡只惦記門口那輛破摩托。
鏡頭從廠牌掃到鏽跡斑斑的鐵門,再落到倉庫角落一塊蒙著灰的石頭上。
趙行舟看著屏幕。
「這個開頭不炸。」
林硯點頭。
「不炸。」
「它要土。」
「要讓觀眾一看就覺得,這地方真快撐不下去了。」
韓子昂接話:
「所以第一個笑點不是台詞。」
「是廠長講振興,後面橫幅掉了一半。」
林硯看了他一眼。
「對。」
趙行舟一下樂了。
「這個好。」
「嘴上振興,布都撐不住。」
許夢瑤卻盯著分鏡下方的備註。
「這個場景可以找廢棄廠區。」
「但安全檢查要提前做。」
「吊橫幅的點也要控制。」
小周小聲說:
「夢瑤姐已經開始算錢了。」
許夢瑤淡淡道:
「不算錢,橫幅掉下來砸到人,你負責?」
小周立刻閉嘴。
林硯繼續往下翻。
第二條線,本地三人小賊登場。
三個人騎著一輛破麵包車,原計劃偷電纜。
結果車門壞了,下來兩個人,第三個人被卡在車裡。
趙行舟看著分鏡,笑得肩膀直抖。
「這也太倒霉了吧。」
林硯說:
「倒霉不是憑空倒霉。」
「前面會鋪,他們為了省錢,車門修了三次都沒修好。」
韓子昂點頭。
「所以笑點有因果。」
「對。」
林硯說。
「觀眾笑,是因為他們知道這事遲早出問題。」
「不是突然硬來一下。」
周明川坐在旁邊,越看越安靜。
他本來以為林硯說完整故事版,最多就是一份細綱。
可現在擺在眼前的,是一套幾乎可以直接拆預算、拆場景、拆拍攝計劃的東西。
每場戲後面都有備註。
場景。
人物。
道具。
笑點來源。
風險點。
可替代拍法。
這不像臨時起意。
更不像年輕人被勝利沖昏頭腦後的胡鬧。
這是一份能落地的方案。
看到第三十頁時,小周終於忍不住。
「林總。」
「你昨晚到底寫了多少?」
林硯說:
「不多。」
趙行舟翻了翻旁邊那一摞。
「這叫不多?」
「你是不是對不多有什麼誤解?」
沈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門口。
她手裡拿著速寫本,聽見這句,視線落在林硯臉上。
林硯看到她,神色微微一頓。
「你來了。」
沈知意點點頭。
「嗯。」
她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堆分鏡。
紙角有些地方被咖啡壓出了淺痕。
有幾頁邊上寫著凌晨三點二十、四點零五這樣的時間。
沈知意的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但她沒有當場打斷會議。
林硯繼續講。
「中段最關鍵的是三條線交叉。」
「工廠保衛科以為小賊是拆遷商派來的。」
「小賊以為外地盜賊是便衣。」
「外地盜賊以為保衛科早就設了局。」
「每個人都誤判。」
「但每個人的誤判,都來自他們知道的一半信息。」
韓子昂越聽越興奮。
「這個可以用交叉剪輯。」
「同一個時間段,不同人物做不同事。」
「觀眾知道全貌,角色不知道。」
「所以觀眾會提前緊張,也會提前想笑。」
林硯點頭。
「對。」
「喜劇里,觀眾比角色多知道一點,很重要。」
「他們等著看角色撞牆。」
趙行舟摸著下巴。
「聽著有點壞。」
林硯說:
「喜劇本來就有點壞。」
「但不能壞到看不起人。」
「我們笑的是他們的狼狽,不是他們的人生。」
會議室又安靜了一下。
周明川終於開口。
「我收回昨天的話。」
趙行舟問:
「哪句?」
「我說這名字像路邊攤菜單。」
周明川看著屏幕。
「現在看,路邊攤可能真挺好吃。」
趙行舟立刻拍桌。
「周總有眼光。」
許夢瑤沒笑。
她翻完預算備註,抬頭說:
「劇本方向可以。」
「但我還是擔心三點。」
林硯點頭。
「說。」
「第一,多線敘事對剪輯要求很高。」
「第二,小成本喜劇的演員必須極准,不能浮。」
「第三,拍攝周期不能拖,一拖成本就失控。」
韓子昂立刻說:
「剪輯我可以提前參與。」
「從劇本階段就按剪輯邏輯看。」
許夢瑤點頭。
「這點有幫助。」
趙行舟舉手。
「演員呢?」
林硯說:
「不找貴的。」
「找合適的。」
「有些角色甚至可以從話劇、小劇場、短視頻素人里找。」
周明川皺眉。
「風險很大。」
「對。」
林硯說。
「但收益也大。」
「這種電影不能全是漂亮臉。」
「得有市井感。」
「臉上得有生活。」
沈知意輕聲說:
「像舊城牆上的裂縫。」
大家看向她。
沈知意有點不好意思。
「我是說,太新了就不像。」
林硯笑了。
「對。」
「太新了不像。」
討論一直持續到中午。
一開始,大家還帶著擔憂。
電影門檻高。
院線被卡。
小成本沒明星。
喜劇難拍。
多線敘事更難拍。
可隨著一頁頁分鏡翻過去,那些擔心沒有消失,卻變得具體了。
具體,就意味著能解決。
怕的是空想。
現在他們看到的不是空想。
是路線。
是場景。
是人物怎麼進門,怎麼轉身,怎麼誤會,怎麼摔進下一場麻煩。
趙行舟最後合上分鏡,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承認。」
「這石頭有點瘋。」
小周點頭。
「但我看懂了。」
韓子昂說:
「我覺得能拍。」
許夢瑤說:
「我覺得可以繼續拆預算。」
周明川看向林硯。
「我覺得,可以給你準備錢了。」
林硯笑了笑。
「先別急。」
「還要再磨。」
趙行舟瞪眼。
「還磨?」
「這都快能拍了。」
林硯搖頭。
「差得遠。」
「現在只是骨架。」
「肉還沒長好。」
沈知意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林硯把分鏡一頁頁收起來,忽然伸手按住了最上面那一張。
林硯抬頭。
「怎麼了?」
沈知意看著他眼下的青色。
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會議室瞬間安靜。
趙行舟默默往後縮。
小周也不敢說話。
林硯頓了一下。
「睡了。」
沈知意沒有被糊弄。
「多久?」
林硯看向別處。
「一會兒。」
沈知意抿了抿唇。
「林硯。」
她很少這樣叫他全名。
聲音不重。
但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聽出不對勁。
林硯輕咳一聲。
「會後再說?」
沈知意把那張寫著凌晨四點零五的分鏡紙推到他面前。
「不用會後。」
「現在說。」
趙行舟低頭看地。
完了。
這回不是項目復盤。
是林總本人要被復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