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石頭」四個字,在白板上掛了一整天。
誰路過會議室,都忍不住往裡看一眼。
小周端著咖啡經過第三次的時候,終於沒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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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
「這石頭到底瘋在哪兒啊?」
趙行舟立刻接話:
「你這問題問得好。」
「我也想知道。」
韓子昂坐在白板前,手裡拿著筆記本,已經盯了那四個字半小時。
他比誰都認真。
認真到趙行舟都不好意思貧太狠。
林硯把幾張紙放到桌上。
「先別問它瘋在哪兒。」
「先問它值不值得瘋。」
小周眨眨眼。
「石頭還能值錢?」
林硯點頭。
「能。」
「比如一塊翡翠。」
趙行舟眼睛一亮。
「盜寶?」
韓子昂立刻抬頭。
「犯罪片?」
「不是傳統犯罪片。」
林硯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圈。
「一個瀕臨破產的工廠。」
「意外發現一塊價值不低的翡翠。」
「廠里想靠它翻身。」
「本地小賊想偷。」
「外地專業盜賊也盯上了。」
「還有一群各懷心思的小人物,全都圍著這塊石頭轉。」
趙行舟聽得身體慢慢前傾。
「然後呢?」
林硯在那個圈外面又畫了幾條線。
「然後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很聰明。」
「但所有人都被別人打亂。」
「你偷我的。」
「我撞你的。」
「他誤會她。」
「她坑了他。」
「最後一堆人忙活半天,笑點就從這些錯位里出來。」
小周聽得有點懵。
「所以沒有大場面?」
「沒有。」
「沒有流量明星?」
「沒有。」
「沒有豪車爆炸?」
「也沒有。」
趙行舟摸著下巴。
「那有啥?」
林硯看向他。
「有人。」
趙行舟愣住。
林硯說:
「貪小便宜的人。」
「想保住工廠的人。」
「覺得自己專業其實很倒霉的人。」
「嘴硬心軟的人。」
「還有那種你在街邊小飯館、舊小區、修車攤都能遇到的人。」
韓子昂眼睛亮了。
「小人物喜劇。」
「對。」
林硯點頭。
「但不是嘲笑小人物。」
「是讓他們帶著自己的算盤、毛病、狼狽和一點點善意,真的活起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這句話,大家都聽懂了。
《同桌的你》能贏,不就是因為把普通人拍活了嗎?
現在電影也是一樣。
只是換了個殼。
從青春遺憾,換成市井荒誕。
許夢瑤把預算本翻開。
「先說現實。」
趙行舟一聽這四個字,立刻往後一靠。
「來了。」
「夢瑤姐的冷水雖遲但到。」
許夢瑤看他。
「你想喝熱水?」
趙行舟立刻坐直。
「冷水好,清醒。」
許夢瑤繼續說:
「小成本不等於隨便拍。」
「多線敘事,需要劇本極其精密。」
「喜劇節奏差半拍,笑點就沒了。」
「場景雖然可控,但調度會很複雜。」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她看向林硯。
「電影觀眾不會因為你低成本就寬容。」
「他們買了票,就要值。」
小周小聲說:
「那壓力也不小。」
「當然不小。」
林硯說。
「所以先寫劇本。」
「劇本沒過,不立項。」
趙行舟問:
「怎麼判斷過沒過?」
林硯把紙推過去。
「先看結構。」
紙上不是完整劇本。
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
一塊翡翠在中間。
周圍畫著好幾組人物。
工廠保衛科。
本地三人小賊。
外地專業盜賊。
工廠老闆。
拆遷商。
修車攤老闆。
每個人物旁邊都寫著目標。
誰想保石頭。
誰想偷石頭。
誰想賣石頭。
誰壓根不知道自己卷進來了。
趙行舟看了半天,頭都大了。
「這也太繞了吧?」
韓子昂卻越看越興奮。
「這個好玩。」
「每條線單獨看都成立。」
「但碰在一起就會出事。」
林硯笑了笑。
「喜劇不是讓角色故意犯傻。」
「是每個人都按自己的邏輯認真做事。」
「結果碰在一起,變得很荒唐。」
韓子昂立刻記下來。
趙行舟伸頭看。
「韓導,你這都記?」
「嗯。」
「為什麼?」
「怕忘。」
趙行舟沉默兩秒。
「你這個態度,顯得我很不認真。」
小周補刀:
「不用顯得。」
趙行舟:「……」
下午,周明川來了硯知。
他一進會議室,就看見白板上的「瘋狂石頭」。
表情很微妙。
「這名字……」
趙行舟立刻問:
「是不是挺帶勁?」
周明川想了想。
「像路邊攤菜單。」
趙行舟不服。
「路邊攤怎麼了?路邊攤好吃。」
林硯笑了。
「坐。」
周明川坐下後,沒繞彎子。
「我先說結論。」
「這條路比大製作安全。」
「但不代表沒風險。」
許夢瑤點頭。
「發行?」
「發行、排片、宣傳,全都有問題。」
周明川說。
「院線不會因為你成本低,就主動給好場次。」
「喜劇如果沒有明星,前期賣相會很弱。」
「更何況梁啟文已經打過招呼。」
小周臉色有點沉。
「那我們還是會被卡?」
「會。」
周明川說得很直。
「只是不一定會被卡死。」
趙行舟揉了揉臉。
「這話聽著真讓人心情複雜。」
周明川看向林硯。
「所以你得想清楚。」
「你用小成本喜劇繞開大製作封鎖,是一步好棋。」
「但這棋能不能活,關鍵不在錢。」
「在劇本。」
林硯點頭。
「我知道。」
周明川盯著他。
「不是知道就行。」
「你這次不能只做到好。」
「要做到狠。」
「狠到觀眾看完第一場,就願意主動告訴別人。」
「這電影有意思。」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句話很重。
因為他們都知道,小成本電影沒有容錯。
沒有大明星兜底。
沒有大宣發鋪路。
一旦第一批觀眾沒笑出來,就沒了。
林硯看著關係圖,慢慢說:
「所以每個笑點都要能落地。」
「每個誤會都不能靠巧合硬推。」
「每個人物都要有自己的欲望。」
「觀眾可以笑他們倒霉,但不能覺得他們假。」
韓子昂低聲說:
「這比劇難很多。」
「對。」
林硯看向他。
「電影沒有那麼多集給你慢慢鋪。」
「九十分鐘,觀眾笑不出來,就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趙行舟聽得都緊張了。
「林哥,你別說了。」
「我現在感覺這石頭有點燙手。」
林硯說:
「燙手才正常。」
「不燙手,梁啟文也不會怕。」
沈知意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白板上的關係圖,忽然問:
「這個故事的顏色是什麼?」
趙行舟一愣。
「顏色?」
沈知意點點頭。
「《同桌的你》是舊教室的灰藍色,便利店的暖黃色。」
「那這部電影呢?」
林硯看著她。
這個問題很沈知意。
別人問成本、陣容、發行。
她問顏色。
可偏偏這個問題很關鍵。
林硯想了想,說:
「舊城的灰。」
「路邊霓虹的紅。」
「修車鋪的油黑。」
「還有翡翠的一點綠。」
沈知意眼睛慢慢亮了。
「那它不是漂亮的綠。」
「是藏在髒亂里的綠。」
林硯點頭。
「對。」
「越髒,越顯眼。」
沈知意低頭,在速寫本上畫了幾筆。
一條破舊小巷。
一個鐵門半開著。
門縫裡,有一點很亮的綠色。
趙行舟湊過去看。
「沈老師,這就是電影海報?」
沈知意臉微紅。
「只是感覺。」
周明川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這個感覺不錯。」
「比名字像正經電影。」
趙行舟立刻不服。
「周總,你怎麼還攻擊名字?」
周明川說:
「我這是投資人直覺。」
許夢瑤淡淡補一句:
「投資人直覺不一定準。」
周明川看她。
「但投資人的錢一般是真的。」
趙行舟立刻說:
「那周總直覺非常重要。」
眾人笑了起來。
笑聲散掉後,林硯把關係圖收起來。
「接下來三件事。」
「第一,《同桌的你》後續播出不能松。」
「第二,《瘋狂石頭》暫時保密,只做內部開發。」
「第三,我會在一周內拿出完整故事版。」
韓子昂抬頭。
「故事版?」
林硯說:
「比大綱細。」
「每場戲發生什麼,誰進場,誰出場,信息怎麼錯位,笑點怎麼落,都寫出來。」
許夢瑤點頭。
「我要看預算對應。」
周明川說:
「我要看風險點。」
趙行舟舉手。
「我要看好不好笑。」
小周跟著舉手。
「我要看能不能看懂。」
韓子昂認真說:
「我要看能不能拍。」
沈知意輕聲說:
「我想看它長什麼樣。」
林硯看著這一圈人,忽然笑了。
「行。」
「那我就寫到你們都看得明白。」
當天晚上,硯知文化的燈又亮到很晚。
外面,《同桌的你》還在熱播。
觀眾還在討論空座位、紙條、主題曲。
而會議室里,林硯已經把一塊小小的石頭,放進了新的棋盤。
凌晨一點,趙行舟出來倒水。
看見林硯還坐在白板前,手邊已經堆了十幾張寫滿箭頭的紙。
他忍不住問:
「林哥。」
「你這不會已經畫分鏡了吧?」
林硯頭也沒抬。
「還差一點。」
趙行舟手裡的水杯停在半空。
「不是說一周嗎?」
林硯抬頭看他。
「睡不著。」
趙行舟看著那一桌紙,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哪是籌備。
這分明是林硯又要把所有人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