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戲定在下午。
地點是劇組臨時借的一家小店。
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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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排貨架，一個冰櫃，一個收銀台。
門口貼著褪色的充值廣告，玻璃上還有半張撕不乾淨的外賣貼紙。
趙行舟一進門，就聞到一股關東煮味。
他吸了吸鼻子。
「這個味兒對了。」
小周抱著通告單跟在後面。
「趙老師，你現在評價場景全靠鼻子嗎？」
趙行舟一本正經。
「生活劇嘛。」
「聞起來不像生活，那肯定假。」
許夢瑤從他身邊走過。
「你少偷吃道具。」
趙行舟立刻把手從魚丸簽子旁邊收回來。
「我看看。」
「我真的只是看看。」
韓子昂站在門口，沒有馬上喊開機。
他今天明顯不一樣。
手裡拿著分鏡本，但沒一直低頭看。
更多時候，他在看店裡的人。
看收銀員怎麼把零錢壓在抽屜角落。
看顧晨站在冰櫃前，手放在櫃門上又收回來。
看夏寧走進店時，下意識先讓了一個拿快遞的大叔。
這些動作很小。
小到以前他可能不會放進分鏡里。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這些東西比漂亮構圖更要緊。
林硯站在後面，沒有催。
趙行舟壓低聲音問：
「林哥，你今天真不管？」
林硯看著韓子昂。
「先讓他來。」
「你不怕他拍散了？」
「怕。」
趙行舟一愣。
「那你還讓？」
林硯笑了笑。
「導演總得自己摔一下，才知道哪裡要扶。」
趙行舟咂摸了一下。
「你這話聽著像帶徒弟。」
「不是帶徒弟。」
林硯說。
「是找夥伴。」
趙行舟聽完，沒再貧。
他看了看韓子昂，又看了看林硯。
忽然覺得，這部劇好像真的不只是拍給觀眾看的。
也是硯知這群人，第一次學著從綜藝的熱鬧里，走進一部劇的慢里。
韓子昂終於開口。
「顧晨，夏寧。」
兩人走過來。
「韓導。」
韓子昂把分鏡本合上。
「這場先不按台詞走。」
顧晨一愣。
「即興？」
「不是完全即興。」
韓子昂想了想，說：
「你們先進店。」
「陳序是下班路過，原本想買瓶水。」
「林夏是來買關東煮。」
「你們都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對方。」
夏寧問：
「那我們說什麼？」
韓子昂頓了頓。
如果是以前，他會把台詞講得很細。
甚至會告訴演員每句話的情緒。
可現在，他想起林硯昨天那句。
別把人說得太會。
於是他搖頭。
「不急著說。」
「先買東西。」
趙行舟聽得眼睛一亮。
他小聲對小周說：
「韓導現在有點東西了。」
小周點頭。
「他好像真的開竅了。」
許夢瑤看了他們一眼。
「安靜。」
兩人立刻閉嘴。
第一遍試拍。
顧晨推門進來。
門口的電子鈴響了一聲。
「歡迎光臨。」
他走到冰櫃前，拉開門，拿了一瓶礦泉水。
動作很順。
太順了。
夏寧隨後進來，站到關東煮鍋前。
兩人對視。
顧晨說：
「你也來買東西？」
夏寧回：
「嗯。」
顧晨又說：
「真巧。」
韓子昂喊停。
顧晨自己都笑了。
「太假了。」
夏寧也捂臉。
「像熟人尬聊。」
趙行舟在旁邊小聲補刀：
「不是像，就是。」
韓子昂沒有急。
他走過去，把顧晨手裡的礦泉水拿下來。
「你別一進來就知道自己要什麼。」
顧晨怔住。
「啊？」
韓子昂指了指冰櫃。
「陳序加班到很晚，腦子是空的。」
「他進便利店，不一定真的渴。」
「可能只是想找個亮著燈的地方待兩分鐘。」
這句話說完，林硯抬眼看了他一下。
沈知意也低頭在速寫本上寫了一句。
亮著燈的地方。
顧晨慢慢點頭。
「我懂了。」
韓子昂又看向夏寧。
「林夏也別一進來就點東西。」
「她今天來同學會，心裡亂。」
「關東煮是藉口。」
「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吃什麼。」
夏寧輕聲說：
「所以她站在那裡選很久？」
「對。」
韓子昂說。
「但不要演猶豫。」
「就真的選。」
趙行舟聽得直點頭。
「這句厲害。」
「不要演猶豫，就真的選。」
許夢瑤看他。
「你今天可以少點評。」
趙行舟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第二遍。
顧晨進店。
這次他沒有直接拿水。
他先站在冰櫃前，看了幾秒。
手摸到冰櫃門把手，又停住。
裡面有礦泉水，無糖茶，功能飲料。
他看著看著，像忽然不知道自己要拿什麼。
另一邊，夏寧進門。
門鈴響。
顧晨下意識回頭。
兩人視線撞上。
夏寧愣了一下，隨即移開眼。
她走到關東煮鍋前。
「阿姨。」
「魚丸還有嗎？」
群演阿姨愣了一下。
這句台詞沒有寫。
韓子昂沒喊停。
阿姨反應很快。
「有啊，剛煮好。」
夏寧點點頭。
「那……兩個。」
她停了一下。
「再要一個蘿蔔。」
顧晨站在冰櫃前，終於拉開門。
冷氣撲出來。
他拿了一瓶水，又放回去。
換成一瓶無糖茶。
再關門。
兩個人誰都沒說「真巧」。
可空氣里全是「真巧」。
韓子昂盯著監視器，手指慢慢握緊。
這感覺對了。
不是戲劇衝突很強的那種對。
是人忽然活了的那種對。
夏寧拿著關東煮杯子轉身。
顧晨剛好走到收銀台。
兩個人又撞到一起。
顧晨讓了一步。
「你先。」
夏寧看他一眼。
「沒事。」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就一瓶。」
顧晨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茶。
「哦。」
他把茶放到收銀台上。
店員掃完碼。
「六塊。」
顧晨掏手機，屏幕卻沒亮。
他按了兩下。
沒反應。
「沒電了？」
店員問。
顧晨愣了一下。
「好像是。」
趙行舟在旁邊差點笑出聲。
這也不是劇本里的。
是道具手機真沒電了。
副導演剛要上前處理，韓子昂抬手攔住。
「繼續。」
夏寧低頭，從包里翻出一張十塊紙幣。
「我一起吧。」
顧晨看向她。
「不用。」
「排隊呢。」
夏寧把錢遞過去。
「阿姨，一起算。」
店員接過錢。
顧晨站在那裡，有點尷尬。
「我回頭轉你。」
夏寧拿著找回的零錢，沒看他。
「你以前也這麼說。」
這句話一出來，現場空氣都輕了一下。
顧晨怔住。
不是表演上的怔。
是真的被這句即興打到了。
他看著夏寧。
過了兩秒，才低聲說：
「那我這次真轉。」
夏寧終於笑了一下。
很淺。
「嗯。」
「這次記得。」
韓子昂沒有立刻喊停。
他讓鏡頭繼續跟著兩個人出門。
便利店門鈴又響了一聲。
外面天色有點暗。
顧晨和夏寧並肩站了兩秒。
誰都沒有馬上走。
最後還是夏寧先開口。
「我回去了。」
顧晨點頭。
「嗯。」
夏寧往前走。
顧晨忽然說：
「林夏。」
她停住。
他看著她手裡的關東煮杯子。
「蘿蔔燙。」
夏寧回頭看他。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這句話太普通了。
普通到不像台詞。
可就是這句，讓小周眼眶一下紅了。
沈知意握著筆，半天沒動。
韓子昂終於喊：
「停。」
現場安靜了兩秒。
然後趙行舟先拍了下手。
「好。」
「這場有了。」
顧晨還有點懵。
「剛才手機真沒電了。」
趙行舟笑得不行。
「你這叫道具老師賜福。」
道具老師在旁邊舉手。
「我真不是故意的。」
韓子昂反覆看回放。
越看越安靜。
看完第三遍，他把分鏡本合上。
然後轉頭看向林硯。
「林總。」
林硯看他。
韓子昂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我以前總覺得，導演要把一切都設計好。」
「演員怎麼走，鏡頭怎麼推，情緒在哪一秒爆。」
「好像設計得越滿，越證明我會拍。」
他低頭笑了一下。
「現在發現，不是。」
「有時候你給角色留一點空，他自己會往裡走。」
林硯點頭。
「對。」
「但空不是偷懶。」
韓子昂接得很快。
「是先把人看清楚。」
林硯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補充。
因為韓子昂已經說到了點上。
趙行舟在旁邊小聲對小周說：
「完了。」
小周問：
「什麼完了？」
「韓導升級了。」
小周忍不住笑。
許夢瑤也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當天晚上，韓子昂主動留下來剪樣片。
林硯本來想陪他看。
他卻搖了搖頭。
「林總。」
「我先自己剪一版。」
「明天給你看。」
趙行舟一聽，眼睛都瞪大了。
「韓導，你這是要單飛？」
韓子昂認真想了想。
「不是單飛。」
「是不能每一步都等林總告訴我。」
他看向林硯。
「你說過，導演要自己摔一下。」
「我想試試。」
林硯看著他，過了幾秒，點頭。
「好。」
「別熬太晚。」
韓子昂耳朵紅了一點。
「儘量。」
趙行舟立刻說：
「這個儘量聽起來就不靠譜。」
許夢瑤看向製片統籌。
「今晚加班餐記到影視項目。」
製片統籌點頭。
「好。」
許夢瑤又補了一句：
「但明天開始，所有超時拍攝提前報備。」
趙行舟一愣。
「這麼嚴？」
許夢瑤把預算表遞給林硯。
「不是嚴。」
「是錢真的不多了。」
這句話一出，剛剛輕鬆下來的氣氛，又慢慢沉了一點。
林硯接過預算表。
上面幾項數字被紅筆圈了出來。
場地延期。
夜戲燈光。
演員住宿。
後期預留。
每一項都不算誇張。
可加在一起，就像水一點點漫過腳面。
趙行舟也收了笑。
「差多少？」
許夢瑤看著林硯。
「如果按現在這種拍法。」
「最多撐三周。」
便利店外，夜色已經壓了下來。
店裡的燈還亮著。
韓子昂坐在監視器前，一遍遍看那句「蘿蔔燙」。
而林硯低頭看著預算表，終於沒有立刻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