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片場的燈還沒全亮。
酒店走廊里只開了一半筒燈。
光落在舊地毯上，有點暗，也有點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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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行舟拎著豆漿進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方。
「不是。」
「這麼早？」
他看見林硯坐在走廊盡頭的小摺疊桌前，面前攤著劇本，手邊放著一支黑筆。
韓子昂也在。
兩個人一人一杯沒動過的咖啡，旁邊還堆著幾張劃得亂七八糟的紙。
趙行舟瞬間清醒。
「你倆昨晚不會沒睡吧？」
林硯抬頭。
「睡了。」
韓子昂也點頭。
「睡了三個小時。」
趙行舟一口豆漿差點嗆出來。
「三個小時也叫睡？」
林硯把修改稿遞給他。
「先看。」
趙行舟接過來，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原本走廊重逢那場戲，台詞寫得挺完整。
陳序說：
【好久不見，林夏。】
林夏說：
【是啊，好久不見。】
陳序問她過得怎麼樣。
林夏說還不錯。
然後兩個人聊工作，聊當年，聊那張空座位。
很工整。
很順。
也很像電視劇。
可現在，林硯幾乎全劃掉了。
只剩幾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話。
陳序：
【你……來了。】
林夏：
【嗯。】
陳序：
【坐吧。】
林夏：
【我先去洗手間。】
陳序：
【哦。】
趙行舟看得眼睛都直了。
「就這？」
林硯點頭。
「就這。」
趙行舟把稿子翻過來，又翻回去。
「林哥，你是不是刪猛了？」
「觀眾等了半天，就聽他倆『嗯哦啊』？」
韓子昂也沒急著反駁。
他昨晚第一次看到改稿時，反應差不多。
他甚至比趙行舟更擔心。
因為電視劇不是生活實錄。
台詞太少，節奏容易塌。
情緒沒接上，觀眾會覺得尷尬。
林硯把筆放下。
「多年沒見的人，尤其是心裡有事的人，哪有那麼會說話。」
趙行舟皺眉。
「但太卡，會不會不好看？」
「卡得假，當然不好看。」
林硯說。
「卡得真，就好看。」
韓子昂看著稿子，終於開口。
「我擔心信息不夠。」
「這一場原本要交代他們高中關係，分別原因，還有陳序現在的狀態。」
「全刪掉，觀眾可能抓不到。」
林硯看向他。
「信息不一定要靠嘴說。」
他指了指走廊。
「陳序手裡拿著外套。」
「林夏手裡有帆布包。」
「走廊盡頭有人喊他們進去。」
「包廂里有老同學的笑聲。」
「他倆想說，又不能說。」
「這就是信息。」
韓子昂沉默了。
林硯繼續說：
「他們不是剛談戀愛的小情侶。」
「是很多年沒見的老同桌。」
「中間有空白，有遺憾，有裝作不在乎。」
「這種人見面，第一反應不是輸出金句。」
「是找藉口逃。」
趙行舟摸了摸下巴。
「所以林夏說去洗手間，其實不是想洗手？」
林硯看他。
「今天理解力不錯。」
趙行舟立刻坐直。
「我一直都不錯。」
許夢瑤剛好進來，淡淡接了一句：
「偶爾。」
趙行舟閉嘴。
七點半，顧晨和夏寧到了。
兩個人昨晚顯然也沒太睡好。
但狀態比前一天穩。
尤其夏寧。
她手裡還抱著那個帆布包，包帶被她無意識地捏出了摺痕。
沈知意看見，輕聲說：
「別把包捏壞。」
夏寧低頭，趕緊鬆手。
「我有點緊張。」
沈知意笑了笑。
「緊張正好。」
夏寧不解。
「正好？」
「林夏也緊張。」
沈知意說。
「她只是假裝自己沒緊張。」
夏寧慢慢點頭。
顧晨拿到新台詞後，表情和趙行舟一模一樣。
「就這幾句？」
趙行舟立刻幸災樂禍。
「看吧，不止我一個人覺得短。」
林硯把劇本遞給顧晨。
「不是讓你少演。」
「是讓你少說。」
顧晨愣了一下。
林硯說：
「陳序這種人，嘴上越貧，真正遇到要緊的人，越說不出完整話。」
「你別急著表達深情。」
「他甚至不想承認自己在意。」
「所以你要把話咽回去。」
顧晨低聲重複：
「咽回去。」
「對。」
林硯看向夏寧。
「林夏也一樣。」
「她不是回來聽陳序道歉的。」
「她可能連自己為什麼來，都沒完全想明白。」
「所以別演成大女主回歸。」
「她只是進錯了回憶里。」
夏寧眼睛微微一亮。
「進錯了回憶里……」
沈知意在旁邊輕輕抬頭。
這句話像落進她的畫裡。
她低頭，在速寫本上寫下幾個字。
走廊。
半盞燈。
說不出口的人。
第一遍開拍。
夏寧從包廂出來。
走廊有點窄。
顧晨站在轉角，手裡搭著外套。
兩個人迎面撞見。
顧晨按照台詞說：
「你……來了。」
他眼神很認真。
太認真了。
認真到像告白。
韓子昂立刻喊停。
「太滿。」
顧晨點頭。
「我知道了。」
第二遍。
他收了一點。
但語氣又太輕，像沒吃飽。
趙行舟在旁邊小聲說：
「這可比說一堆台詞難多了。」
許夢瑤看他。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趙行舟嘆氣。
「嗯哦啊也是技術活。」
第三遍前，林硯走過去。
他沒有長篇大論。
只問顧晨：
「你有沒有遇見過一個很久沒聯繫的人？」
顧晨愣了一下。
「有。」
「第一句話說得順嗎？」
顧晨沉默幾秒。
「不順。」
「我當時說，哎，你也在啊。」
「其實那地方是我專門去等她的。」
趙行舟眼睛一下亮了。
「有故事啊。」
顧晨耳朵紅了。
「都過去了。」
林硯說：
「記住那個感覺。」
「明明是專門等的，還要裝作偶遇。」
顧晨看著他，慢慢點頭。
第三遍開拍。
走廊里安靜下來。
夏寧推門出來，低頭整理包帶。
一抬頭，看見顧晨。
她腳步停住。
不是誇張的怔愣。
就是呼吸慢了半拍。
顧晨也看見她。
他手裡的外套往下滑了一點。
他抓住。
然後像隨口一說：
「你……來了。」
這句話不漂亮。
甚至有點笨。
可就是這點笨，讓現場沒人出聲。
夏寧低頭看了眼地毯。
「嗯。」
她像是想笑一下。
沒笑出來。
顧晨側了側身。
「坐吧。」
夏寧抬頭看了一眼包廂門。
裡面有人喊：
「林夏，快來啊！」
她手指抓了抓包帶。
「我先去洗手間。」
顧晨點頭。
「哦。」
夏寧從他身邊走過去。
兩個人擦肩的那一瞬，顧晨下意識回頭。
但只回了一點。
很快又轉回去。
像怕被發現。
韓子昂盯著監視器，遲遲沒喊停。
趙行舟憋不住了，小聲問：
「過了嗎？」
許夢瑤低聲說：
「別吵。」
幾秒後，韓子昂才開口。
「過。」
聲音很低。
但很確定。
夏寧鬆了口氣。
顧晨也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完成任務的笑。
是終於摸到角色門把手的笑。
韓子昂反覆看回放。
看第一遍時，他還只是點頭。
看第二遍，他往前靠了靠。
看第三遍，他忽然按了暫停。
畫面停在兩人擦肩的瞬間。
顧晨的眼神往後偏了一點。
夏寧的手指抓著帆布包。
沒有一句台詞。
但什麼都有。
韓子昂沉默很久，說：
「這比原來的好。」
趙行舟立刻拍大腿。
「看！我就說吧！」
許夢瑤看他。
「你剛才說的是『就這』。」
趙行舟咳了一聲。
「我那是欲揚先抑。」
小周翻了個白眼。
林硯沒拆穿他。
他看著韓子昂。
「戲不是越滿越好。」
「生活里很多要緊的事，反而說得很輕。」
韓子昂點頭。
這一次，他點得很慢。
不是禮貌認同。
是真的聽進去了。
「我以前拍短片，習慣把情緒集中在一個鏡頭裡。」
「怕觀眾看不懂，就想多給一點。」
林硯說：
「劇集不一樣。」
「它有時間。」
「可以讓觀眾慢慢靠近。」
韓子昂看著監視器里的兩個人。
「所以這場不能急。」
「對。」
「讓他們尷尬。」
「讓他們繞開。」
「讓觀眾自己聞到那點舊事味兒。」
韓子昂忽然笑了一下。
「舊事味兒。」
「這個詞好。」
趙行舟立刻舉手。
「我也覺得好。」
「但你別搶我的活。」
韓子昂茫然。
「什麼活？」
「夸林哥的活。」
小周沒忍住笑出聲。
片場的氣氛終於鬆了下來。
網上的嘲笑還在。
「寒酸劇組」的詞條也沒有完全掉下去。
可走廊里，顧晨和夏寧一遍遍練習擦肩。
一次比一次少用力。
也一次比一次像真的。
中午收工時，韓子昂拿著劇本走到林硯身邊。
他猶豫了幾秒，說：
「林總。」
「嗯？」
「明天那場便利店戲。」
「我想……先不按原分鏡拍。」
林硯看向他。
韓子昂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繼續說：
「我想讓演員先在店裡待一會兒。」
「買東西，找零錢，站在冰櫃前不知道拿什麼。」
「也許能找到更真的東西。」
趙行舟聽見，眼睛一亮。
「韓導開竅了啊。」
韓子昂耳朵又紅了。
但這次沒有低頭。
他看著林硯，認真說：
「我以前總怕慢。」
「現在覺得，有些慢不是拖。」
「是讓人真的走進去。」
林硯笑了。
「那明天你來試。」
韓子昂點頭。
「好。」
走廊盡頭，沈知意收起速寫本。
她畫的那頁上，兩個小小的人影擦肩而過。
燈光只亮了一半。
可他們身後的影子，輕輕碰到了一起。
而韓子昂站在監視器前，第一次沒有等林硯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