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天宮。聽雨軒。夜。
消息傳得比刀還快。一會兒功夫,整個神霄天宮都知道了。蕭銘也知道。他反而最平靜。
燭火跳了一下。蘇臨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端起那杯涼透的茶,灌了一口。
」妖族,要我的命啊。」
他砸了咂嘴,聲音吊兒郎當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嘿,我這腦袋,還挺值錢嘛。」
忽然聽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院門」哐」一聲被推開。柳氏提著裙擺,步伐快步走進來,滿頭珠翠都沒來得及戴正,髮絲在夜風裡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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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兒!!」
她的聲音劈了叉,帶著哭腔,眼底全是血絲。
蘇臨站起來,臉上那層痞笑瞬間掛上去:」娘,您咋來了?」
柳氏衝過來,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節泛白,聲音抖得不成調:」娘聽說了……妖族的事……!」
她說著說著,眼淚」啪嗒」就砸下來了。
蘇臨嘿嘿一笑,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娘,您放心。我的命硬呢,死不了。」
柳氏搖頭,聲音又急又啞:」你當娘傻啊!那就是整個妖族,即使是八大天宮聯手也不一定能站到好處。」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娘還怎麼活……」
兩人正說著,院門口又傳來一道沉沉的腳步聲。
蘇臨抬頭。
蕭重樓站在院門口。暗紅色金紋長袍在夜風裡獵獵翻卷,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黑色長劍,臉龐冷得像凍了三尺的寒鐵。
他看了一眼柳氏,又看了一眼蘇臨,然後慢慢走了進來。
」你知道了?」
蕭重樓的聲音很沉。沉得像一顆石頭丟進深井,半天沒個迴響。
蘇臨笑了笑,手還是握著柳氏的手,歪著頭看著他:」知道了。妖族,要我的人頭唄。」
蕭重樓盯著他,目光像兩把燒紅的鐵鉗,盯了三息:」怕嗎?」
」怕啥?」蘇臨誇張地拍了拍胸口,」我字典里就沒怕字。」
」再說了,我不是聽說了,你不交我出去。」
蕭重樓的眉頭動了一下。他沒笑,但眼底那股沉冷的光,微微晃了一晃。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你放心,即使我死了,也不會把你交出去。」他的聲音淡淡的。
」你是我神霄天宮的未來,是人族的未來。」
柳氏在一旁聽著,眼淚又湧出來了。她捂著嘴,聲音哽咽地喊了一聲:」老爺……」
蕭重樓看了她一眼,聲音沒有放軟,但也沒有之前那麼冷了:」你也別哭。我蕭重樓的兒子,沒那麼容易死。」
蘇臨看著這夫妻倆,心裡卻翻湧著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真正的身份是蘇臨。蕭重樓是他的死仇。蕭重樓一掌把他轟成渣,若非他有一萬條命可以重來,早就徹底涼透了。可現在這個男人,正對著」蕭銘」說」我即使是死也會保護你」。
真諷刺。
蘇臨在心裡冷笑了一聲,臉上那層痞笑卻紋絲不動。他鬆開柳氏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看著蕭重樓:」老頭子,我問你個事兒。」
」說。」
」這妖族,會非打不可嗎?」
蕭重樓的眉頭擰了一下:」燭九陰說了,三天之內,交出你,否則千萬妖兵踏平神域。」
」你放心。」蕭重樓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人族億萬人,不是麵團捏的。」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破了整片夜空的寂靜:」老頭子,我知道你不會把我交出去。」
」但是——」
他猛地抬起右手,豎起一根食指,眼裡閃著星星點點的金光:」如果為了我一個人,讓人族幾千萬、幾億人把命填進去,這個代價,太大了。」
」不值得。」
蕭重樓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怒意:」什麼叫不值得?你是我蕭重樓的種,怎麼會不值。
蘇臨依然笑著,但語氣卻溫溫的:」老頭子,您別急。我還沒說完。」
」我想問那除了交我,還有沒有其它能停止這場戰爭的方法。」
他不想因為自己,死傷幾億平民百姓,況且他有4000多個分身,他即使死了也只是一個分身。
所以他想看看沒有其它方法,如果沒有,他還是願意用自己這具身體的命來換這場和平。
蕭重樓盯著蘇臨,盯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沒有。」
柳氏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蘇臨卻笑了:「真沒有?一個都沒有?」
「沒有。」蕭重樓眼皮都沒抬,「妖皇是神王巔峰。八大天宮聯手,也未必能贏。這一仗,沒有巧可取。」
蘇臨翹著二郎腿,語氣懶散得像只曬太陽的貓:
「但是我聽過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蕭重樓眯起眼,「講。」
「太古有規矩。」蘇臨豎起一根手指,「兩族爭端,一方可以發起天驕賭命。」
「陣前鬥武,以命為注。」
「發起方可派出一人到站台守擂,對方需派出不超過10級的人上去對戰,但人數可以無限。」
「若守擂成功,對方退兵百年。」
「若守擂失敗,上場人死。」
」天驕賭命?」
蕭重樓猛地抬頭。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動容,還有一絲被壓得很深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你……從哪兒聽說的這個的?」
蘇臨翹著二郎腿,把那根草莖重新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就那個……那個什麼什麼古籍上看的唄,老頭子您別管我從哪兒看的,就說有沒有這回事兒吧。」
蕭重樓沉默了。
他盯著蘇臨,那目光像兩把燒紅的鐵鉗,能直接看到人骨頭裡去。
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從地心深處翻上來的:」是有這個規矩。」
蘇臨一拍大腿:」那不就結了!咱們就按這個來。」
「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像兩把刀子釘在蘇臨臉上:「這個規矩從太古到現在,發起方,從來沒有贏過。」
「因為在這個規則里。」蕭重樓的聲音沉下去,「對方可以派無數人上擂台。」
「不僅對方可以派等級比你高十級的上台,還可以一次可以派十個、百個、千個!」
「而你只有一個人要面對對方無數比你等級高人,只要對方還有符合的人,對方還願意派人上去,你就要一直戰鬥下去。」
「車輪戰!」
「耗也能把你耗死!」
蕭重樓盯著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所以從太古到現在,發起天驕賭命的,全都死在了擂台上。」
「沒有一個例外。」
「這個以往都是被逼到絕境一方,無奈做出的險招,但是我們還沒有到達那個絕境,只要其它七大天宮肯和我聯手,必能保住你,你不用擔心。」
院子裡安靜下來。
夜風拂過竹梢,沙沙作響。
柳氏的手,攥得更緊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抖:「銘兒……你就放心把這件事交給你父王吧,你就安心待在宮裡……」
蘇臨沒有回答她。
他看著蕭重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暗金色的光。
「老頭子——」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但每個字都像釘在鐵板上:「我說,我有信心能贏呢。」
蕭重樓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說——」蘇臨往前走了一步,「我要發起這個賭命,並且我有信心自己能贏。」
「他們來一個,我殺一個。」
「來一百個,我殺一百個。」
「來一千個——」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笑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殺一千個。」
「殺到他們不敢再派人為止。」
「殺到他們退兵為止。」
柳氏的臉,瞬間白了。
她猛地衝上來,一把攥住蘇臨的胳膊,聲音劈得不成調:「不行!」
「銘兒!你瘋了!」
「那會死的!」
蘇臨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卻穩得讓人安心。
「娘——」
「您信我嗎?」
柳氏的眼淚,啪嗒一下就砸下來了。
「信……娘信……」
「但是……但是……你要是出了事……娘還怎麼活……」
蘇臨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痞氣:「娘,您放心。」
「兒子還沒帶您享福呢,哪捨得死。」
他鬆開柳氏的手,轉過頭,看著蕭重樓。
「老頭子,你怎麼說?」
蕭重樓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蘇臨,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很沉,但那股沉底下,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動容:「為什麼,我們有能力能保住你,你完全可以不用冒這個險。」
「因為那樣會死億萬人族,我不想用他們的命來換我的平安。」
「你確定你能活下來?」
「確定。」
蕭重樓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暗紅色金紋長袍在夜風裡獵獵翻卷。
「好!」
「那我蕭重樓,就相信你一把!」
天驕賭命的消息,像一道驚雷,以神霄天宮為中心,在整個神域轟然炸開。
神域中心·議事大殿·天亮。
還是那間大殿。
還是那八個人。
但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蕭重樓坐在主位上,目光掃過那七位宮主,聲音沉得像一柄生鏽的重劍拖過石板:「我兒蕭銘,決定向妖族發起天驕賭命。」
「他一個人,守擂。」
「請各位分發檄文,通告整個神域。」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炸了。
白雲鶴第一個跳起來,嗓門拔得老高:「啥玩意兒?!你兒子瘋了還是你瘋了?!」
「天驕賭命?!那玩意兒從太古到現在,發起方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紫月娥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往前探,聲音也劈了:「蕭重樓!你兒子天賦再好,也不可能挑戰整個妖族天驕吧,對方就是耗也能活活耗死!」
空慧禪師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蕭宮主,此事萬萬不可!」
「這分明是讓四公子去送死啊!」
「他可是我們人族的未來,你之前走後我們七個已經商量好了,與你一同抗戰妖族,沒有必要走這一步。」
蕭重樓抬起手。
大殿裡安靜下來。
他掃了一圈那七張臉,聲音依然沉,但底下的那股狠勁,像一塊燒紅的鐵:「雖然天驕賭命十死無生。」
「但他說了——如果能讓神域少死幾億人,他願意去。」
「而且他還向我保證他可以百分百活下來。」
大殿裡又安靜了一瞬。
諸葛玄放下茶杯,目光沉得像兩口深井:「蕭宮主,四公子這份膽魄,神域萬年來,無出其右。」
「但咱們也不得不防——妖族那邊,會不會耍什麼花樣?」
蕭重樓的目光冷下去:「這就是我叫你們來的原因。」
「天驕賭命,規矩由太古契約裁定。」
「妖族要是想耍花樣——」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太古契約,會直接反噬。」
「他們不敢。」
幽冥天宮·鬼見愁靠在椅背上,轉著骨環:「那行啊。既然規矩不能破壞,那就按規矩來。」
「但是蕭宮主,你兒子真的能活下來嗎?你心裡有數嗎?」
蕭重樓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想起蘇臨那雙眼睛,想起他說「來多少殺多少」時的表情。
那表情不像找死,像真的在說一件他已經篤定的事。
「我不知道他撐幾個回合。」蕭重樓的聲音沉下去,「但他是我蕭重樓的兒子。」
「他說能贏——」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篤定:「我就信他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