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走進院子,先看了看四周。
青磚黛瓦,翠竹疏影,假山池塘,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笑了笑,目光又落回到蘇臨身上。
「銘兒,娘也想你,這院子真不錯,比你天北城那間強多了。」
蘇臨撓了撓頭,嘿嘿一笑:「那可不。」
「娘,您快坐!」
他把石凳擦了又擦,狗腿子似的扶著柳氏坐下。
柳氏坐下,目光卻沒挪開他的臉。
她看了好一會兒。
那眼神溫溫柔柔的,看得蘇臨頭皮直發麻,但臉上那層痞笑紋絲不動。
「娘,您看啥呢?」
「我臉上有花?」
柳氏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娘就是覺得……我兒子長大了。」
「以前在小院的時候,娘總是想,你什麼時候才能出頭。」
「沒想到……這才幾天,你就給你娘掙了個『側夫人』回來。」
她說著,眼角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
蘇臨心裡鬆了口氣,面上卻更誇張,一拍大腿,嗓門拔得老高:「嘿!這算什麼!」
「娘,您等著!」
「等兒子進了蛻神池,走上神路!」
「到時候——您就是神域第一夫人!」
「讓老頭子跪著給您洗腳!」
柳氏被逗得笑出聲來,伸手拍了他一下:「淨胡說!」
「娘哪能讓你爹洗腳。」
「娘能住進梅園,有個名分,這輩子就知足了。」
蘇臨咧著嘴笑,心裡卻像被人輕輕揪了一下。
他想起真正的蕭銘,在天北城那三百年。
那小子藏了三百年的鋒芒,裝了三百年的廢物,就為了有朝一日能帶著他娘出人頭地。
最後也是替他給做飯了。
蘇臨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雜念壓下去,臉上的笑更加痞氣:「娘,您就別想以前那些事兒了!」
「現在您是側夫人,往後只有享福的份兒!」
「東西都收拾好了?我讓人給您多添幾件衣裳首飾!」
柳氏搖了搖頭,她拉過蘇臨的手。
「銘兒,娘不在乎這些,只要你能平平嗷嗷的就行。」
他把玉佩仔細地掛到腰帶上,拍了拍,抬起頭:「兒子死不掉的,您放心,您還沒吃飯吧?我讓廚房給您整一桌好的!」
柳氏連忙拉住他:「別忙活了,娘不餓。」
「娘就是來看看你,看一眼就踏實了。」
「你明天還要修煉吧?娘不耽誤你。」
她說著,撐著石桌要站起來。
蘇臨連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她胳膊:「娘,您慢點,我送您回去。」
柳氏被他扶著,走了兩步,忽然停住,側過頭看他。
那目光很輕,卻像一縷月光照進井底。
「銘兒……」
「你好像長高了點。」
蘇臨的手僵了一瞬,馬上又恢復自然,嘿嘿笑道:「是嗎?可能是吃得好,又竄了一截!」
柳氏笑了笑,沒再追問,轉身朝院門外走去。
蘇臨把她送到梅園門口。
柳氏在門口站住,回頭看了他一眼,張口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只說了句:「回去早點歇著。」
蘇臨站在月色里,笑著擺了擺手:「娘放心,兒子知道!」
等柳氏的身影消失在門廊深處,蘇臨臉上那層吊兒郎當的笑才慢慢落下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腰間那塊玉佩。
月色下,玉面上的光暈像一層薄薄的露水。
他伸手摩挲了一下,又抬頭看了一眼梅園的方向,轉身朝聽雨軒走去。
夜風很輕。
他走過迴廊的時候,腳步很慢,像是心裡裝著什麼事。
他在想一個問題。
蕭銘的娘,能看出來嗎?
他想了一會兒,沒有答案。
希望在進入蛻神池之前不會被看穿。
然後他放下杯子,盤膝坐好,閉上雙眼,繼續和分身一次參悟武技。
……
妖族。
萬妖山脈,妖皇殿。
殿內昏暗。
只有幾簇幽藍色的妖火在石柱上跳動。
火光映著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身影坐在一張由白骨堆成的王座上,通體覆蓋著漆黑的鱗甲,頭頂兩根彎曲的犄角,一雙豎瞳燃燒著暗紅色的火焰。
萬妖之主——燭九陰。
王座下方,跪著十幾道身影。
有人身蛇尾的妖將,有渾身長滿骨刺的妖帥,有披著人皮的妖狐。
每一個的氣息,都沉得像一座山。
一頭渾身覆蓋著銀色鱗片的狼妖抬起頭,聲音又尖又細:「陛下,情報已經確認。蕭重樓四子,三百歲,練成神霄雷拳第三重,天罡步法第二重,一人橫掃七家天宮二十一個高手!」
殿內安靜了一瞬。
一個披著紅色紗衣的狐妖,手裡搖著一柄羽扇,慢悠悠地開口了:「陛下,蕭銘的表現,已經遠超妖孽級別了。比之前的血神天宮新任宮主蘇臨,還要嚇人。」
燭九陰從白骨王座上緩緩站起。
他這一站,整座大殿像矮了三尺。那身軀如山嶽般從陰影里拔出來,漆黑鱗甲上流轉著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像岩漿在岩縫裡爬。他的頭頂幾乎觸到穹頂,兩根彎曲的犄角在妖火的映照下泛起冷鐵一般的光澤。
他垂下那雙豎瞳。
暗紅色的火焰在瞳底燃燒。
下方那十幾道身影,同時把腰彎得更低了。
有人身蛇尾的妖將,渾身鱗片簌簌作響。有滿身骨刺的妖帥,骨刺的邊緣在微微顫動。還有人披著人皮的妖狐,那張臉上一塵不變的媚笑此刻也收斂得乾乾淨淨。
整個妖皇殿,安靜得像一座墳。
燭九陰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渾厚,像一口被埋在土裡幾千年的鐘被人從外面敲響,震動從地底傳上來,傳進每一根骨頭裡:
」三百歲,三重神霄雷拳。」
」加上二重天罡步法。」
」一打二十一。」
他頓了頓,那雙豎瞳掃過下方那些低垂的頭顱:」他必須死。」
妖狼猛地攥緊爪子,指縫間炸開一團銀白色的寒光:」陛下說的對,等他成長起來,咱們妖族,怕是要被壓到萬妖山脈地底下去了!」
紅紗狐妖搖著羽扇,慢悠悠地接話:」老狼說得不錯。」
」這個蕭銘,比之前那個蘇臨可怕多了。」
她頓了頓,那雙狐狸眼眯起來:」蘇臨沒有後台,血神天宮舊部還沒跟他接上頭,他就被蕭重樓一掌拍死了。可蕭銘不一樣啊,他的父親是神霄天宮宮主,他本人就住在神霄天宮裡面。」
」咱們想暗殺他------」
她歪了歪頭,嘴角那抹笑又掛上來了:」難。非常難。難上加難。」
一頭渾身覆蓋著石甲的巨大妖熊,瓮聲瓮氣地開口:」那咋辦?等他進了蛻神池,走上神路,他要是一直不出來,等他成長起來!到時候更殺不了了!」
殿內又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如山般的身影上。
燭九陰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從九幽地府最深處翻上來:」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等他成長起來------咱們妖族,永遠翻不了身。」
」我決定------」
他抬起右爪,五指緩緩張開。
掌心裡,一團暗紅色的妖火正在凝聚,越聚越亮,越聚越熾,像一顆被攥在掌心裡的血色太陽:
」明天,向人族宣戰。」
下面那十幾道身影,同時抬起頭。
有人瞳孔猛縮,有人嘴角上揚,有人攥緊拳頭。
紅紗狐妖的羽扇頓了一下:」陛下,宣戰?」
」對。」
燭九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震得整座大殿都在晃:」宣戰!明天一早,萬妖山脈八大妖帥,率領千萬妖兵,壓到神域邊境!」
」除非人族交出蕭銘------」
」否則------」
他猛地攥緊右爪!
那團暗紅色的妖火在他掌心裡炸開,化作漫天血紅色的火星,向四面八方噴射:」人族亡!」
宣戰書,當晚就送到了神域中心,八大天宮聯合議事殿。
送信的是頭三丈高的黑鱗妖蛟,渾身纏繞著墨綠色的妖氣,一雙豎瞳冷得像冰窖里的釘子。
他把一封暗紅色的獸皮卷扔在議事殿大門前的玉石台階上。
獸皮卷落地時,炸開一圈血色的衝擊波,把門口兩個金甲護衛震得往後踉蹌了好幾步。
獸皮卷自動展開。
上面用妖血寫著一行大字:
」限人族三日之內,交出蕭銘,送至萬妖山脈妖皇殿。」
」否則------戰。」
那行字寫得猙獰扭曲,每一筆都像用爪子撓出來的,邊緣還冒著裊裊黑煙。
消息像野火一樣,一夜之間燒遍整個神域。
神域中心·議事大殿·天明
天還沒亮透,大殿裡已經坐滿了人。
八大天宮的宮主和核心長老,能來的全來了。
蕭重樓坐在主位上,暗紅色金紋長袍穿得整整齊齊,面色像一塊被凍了三天的鐵板。他面前的桌上攤著那張獸皮卷,那些妖血寫成的字在晨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他兩邊,坐著其他七大天宮的宮主。
蒼穹天宮·白雲鶴。
紫薇天宮·紫月娥。
無量天宮·空慧禪師。
幽冥天宮·鬼見愁。
太初天宮·李無極。
星辰天宮·慕容雪。
天機天宮·諸葛玄。
七個人,七張臉,七種表情。
但目光落在蕭重樓身上時,都帶著同一種味道。
諸葛玄第一個開口。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杯蓋在杯沿上輕輕颳了一下,聲音溫溫吞吞的:」燭九陰這一手,夠狠。他現在是怕四公子的天賦了,想要在他成長起來殺了他。」
白雲鶴一掀長袍,身子往後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我看他這次是動真格了,關鍵是咱們八大天宮,打還是不打?」
空慧禪師雙手合十,聲音沉沉悶悶的:」阿彌陀佛......妖族千萬妖兵壓境,燭九陰那個老怪物,乃是神王巔峰,妖族大能。若真打起來,生靈塗炭,神域至少要死一半人。」
鬼見愁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枚幽綠色的骨環,聲音嘶啞得像蛇信子在鐵板上蹭:」和尚,你這話的意思是------不打?」
空慧禪師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蕭重樓一眼,那目光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落葉,輕飄飄的,卻帶著重量:」我的意思是------蕭宮主,您那四公子,天賦確實驚人。但一個人,跟整個神域的安危比起來......還是要思量一下。」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蕭重樓臉上。
紫月娥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冷得像冰錐子:」空慧禪師說得委婉,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燭九陰說了,交出蕭銘就不打。」
」咱們要是不交,就開戰。」
」開戰的話,死的可不是一個蕭銘,那是幾千萬、幾億條命。」
」蕭宮主------」
她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半度:」您覺得,您那一個兒子,值那麼多條命嗎?」
蕭重樓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又一下。
像在丈量什麼東西的重量。
李無極沉聲開口了:」蕭兄,我知道你不愛聽這個。但紫月娥說的,也是我們心裡想的。我太初天宮核心弟子三千,外門子弟上萬,這些人的命,我賭不起。」
慕容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蕭宮主,您那四公子天賦確實非凡,將來確實能成大器。但那也是將來。現在的他,只是一個三百級的苗子。燭九陰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鬼見愁嘿嘿笑了兩聲,把骨環套在手指上轉了一圈:」老慕容說得在理。不是我冷血,但一換幾億------你要考慮清楚了。」
白雲鶴沒說話,但他端起的茶杯在嘴邊停了很久,始終沒喝。
諸葛玄也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茶杯里漂浮的茶葉,目光沉得像兩口深井,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蕭重樓身上。
蕭重樓的手指,終於停下來了。
他抬起頭。
那張臉比往日更沉,像一塊被冰封了多年的岩石。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你們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不就是想讓我把我兒子交出去,換神域太平嗎?」
紫月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蕭重樓猛地站起來!
他的椅子往後一推,椅腿在玉石地面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長響!
」砰!!」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往前傾,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狠勁:」我告訴你們------」
」蕭銘是我兒子!」
」誰想動他,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殿內猛地一震!
暗紅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炸開,像一層被壓縮到極致的氣浪,向四面八方擴散!
桌上的茶盞、獸皮卷、玉簡,全部被那股氣浪掀飛出去!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白雲鶴連人帶椅子往後滑了半尺,他穩住身形,手裡的茶杯差點脫手!
紫月娥猛地往椅背上一靠,紫色長裙被氣浪吹得獵獵翻卷,她那張冷艷的臉上閃過一絲震驚:」蕭重樓!你他媽的瘋了!你這是要把神域拖進火坑裡!」
空慧禪師雙手合十,佛珠在指間被震得」啪」一聲斷了線:」阿彌陀佛!蕭宮主!您冷靜!」
蕭重樓掃了他們一眼。
」我冷靜?!」
」他媽的讓交的不是你們兒子是吧,還讓我冷靜!」
諸葛玄放下茶杯,聲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蕭宮主,我們明白你的心情。但燭九陰不是別人,他是萬妖之主,一旦開戰,神域真的會死很多人,不是幾萬、幾十萬,是幾千萬、上億,你確定------你兒子值那個價嗎?」
蕭重樓轉過頭,盯著諸葛玄。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值。」
一個字。
像一顆釘子砸進鐵板里。
大殿裡又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然後蕭重樓轉過身,大步朝大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但他開口了,聲音依然沉得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傳令下去------」
」神霄天宮,全宮戒備。」
」若有妖族來犯------」
」殺。」
他邁步走了出去。
大殿裡,剩下七個人坐在原地,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