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的嘴張著。
他頓了足足五息,才猛地回過神來,聲音哆嗦得像篩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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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全部出局!本次蛻神池名額爭奪戰——神霄天宮獲勝!!二十個名額,全歸神霄天宮!!」
轟——!
整片觀禮台炸了!
「我操!!贏了!!」
「一個人!!一個人打翻了二十一個!!」
「四殿下萬歲!!」
「神霄天宮萬歲!!」
神霄天宮的弟子們像一群瘋狗一樣衝下看台,有人嘶吼、有人蹦高、有人抱著同伴原地轉圈,轉了七八圈才歪歪扭扭倒在地上,嘴裡還在嚎:「贏了!贏了!老子從今以後就是他媽的蕭銘鐵粉!」
蕭烈一瘸一拐地衝上來,一把抱住蘇臨,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聲音又啞又破:「四弟!四弟啊,你三天前打我的那一拳!!他他媽的收了多少力!!」
「合著老子在他你眼裡,連熱身都算不上?!」
「說,你到底還有沒有藏著其它手段。」
蕭雪靠在不遠處那根斷了一半的石柱上,左肩的血已止住,臉上白得透亮。她盯著蘇臨,那雙冰藍色的眼珠里翻湧著一層清澈的光澤,像凍湖底下緩緩裂開的春冰。
她開口了,聲音輕,卻扎進人骨頭裡:
「四弟,你瞞得我們好苦啊。」
蘇臨從蕭烈懷裡掙出來,歪著頭,一臉無辜的笑容:「二姐,我哪瞞你們了?我不是一直在醉春樓刻苦練功嘛。」
蕭雪嘴角一抽,忍俊不禁:「刻苦?練功?泡在酒池子裡練?」
「二姐你這話說得不對。」蘇臨一本正經地豎起食指,「酒池子裡面個個都是人才,姑娘們說話又好聽,我超喜歡在裡面的。」
蕭烈旁邊猛地插嘴:「對對對!回頭帶我一起去!我也要泡酒池子!」
蕭雪冷冷掃了他一眼:「你跟他學,能把第一重都學沒了。」
蕭烈瞬間蔫了,像霜打的茄子。
戰台另一側。
紫玲瓏趴在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青石,嘴裡含著一口血沫。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著遠處那道渾身是血卻依然站得筆直的身影,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鍋底。
「操……這他媽……是人嗎……」
她身邊,空悟從花壇里把自己拔出來,嘴裡全是泥,光溜溜的腦袋上還掛著一片爛菜葉。他吐了一口泥,又念了一聲佛號,聲音悶得像溺水的人終於浮上水面。
「阿彌陀佛……貧僧……貧僧剛才看見佛祖了……」
「佛祖說……施主,你還俗吧,你的拂心已經碎了,所以貧僧決定了,先去醉春樓養養心……」
鬼影從陰影里爬出來,斷臂處裹著墨綠色的鬼火,臉上那副鬼臉面具碎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張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像蛇信子擦過鐵板。
「老子……老子以後再也不接這種活了……」
「這哪是比武……這他媽是渡劫啊……」
「空悟,我跟你一塊去,我也要找一塊地方來撫慰我受傷的心靈。」
主席台上。
八張椅子,坐了八個人。
七雙眼睛,七道目光,全釘在蕭重樓身上。
白雲鶴第一個開口了。他把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股子被算計後的酸勁兒:」蕭重樓啊蕭重樓,你他娘的可真是……騙得我們好苦啊。」
蕭重樓端著茶杯,眉毛都沒動一下:」雲鶴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白雲鶴站了起來,銀白長袍的下擺掃過桌面,他往前探了半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頭戳著空氣,」你那私生子!三百歲!三重神霄雷拳!二重天罡步法!你他娘的故意傳,說他天天在醉春樓喝酒喝到吐!」
他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震得桌上茶盞叮噹響:」我蒼穹天宮的核心弟子,練了八百年才把九霄劍意練到第二重!你兒子三百年第三重!你他娘還說是紈絝?!」
紫月娥緊接著站起來,紫色長裙的下擺帶倒了桌上的茶壺,茶水在桌面上漫開一片,她渾然不覺,雙手撐著桌面,身子往前探:」雲鶴兄說得沒錯!蕭重樓,你也太能裝了吧!三百年第三重!這是神域幾千萬年來都沒有出過的妖孽!我紫薇天宮那些長老們看到了都得跪下來叫爸爸!你說他是野種?!野你個大頭鬼!」
諸葛玄一直沒說話。他端著那杯茶,看著茶湯表面漂浮的茶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落在蕭重樓臉上,聲音平得像一面舊鏡子:」蕭宮主,他們都誤會你了。你不是在演,你應該是真的不知道。」
蕭重樓手裡的茶杯終於放了下來。他看著諸葛玄,沉默了三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從井底翻上來的:」諸葛玄,你這話什麼意思?」
諸葛玄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看穿一切的通透:」因為你剛才端著茶杯,指節捏得發白,茶杯都裂了一道縫。如果你的兒子真的是你精心培養出來的殺手鐧,你不該驚訝到捏碎茶杯的。所以——你跟我們一樣,也是剛才才知道那小子練成了第三重。」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蕭重樓手裡的茶杯。
那杯子確實裂了一道縫,茶水正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淌。
蕭重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了。他放下碎杯,用袖口擦了擦手指上的茶水。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七個人,嘴角那抹表情極其複雜。
」你們猜得沒錯。」他的聲音依然很沉,但那股沉底下,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動容,」我也不知道那小子練成了第三重。我把他扔在天北城三百年,就沒管過他。我甚至……連他什麼時候突破的300級都不清楚。」
白雲鶴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盯著蕭重樓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嘿」了一聲,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好傢夥……你他媽還真不知道?!你的……命怎麼這麼好?!」
諸葛玄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聲音很輕,」蕭宮主,你這位四公子,天賦之高,已經超出了神域現有的任何一種衡量標準,你猜,那些妖族和血神天宮舊部能放過四公子嗎。」
大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說話,只有茶水從桌面上滴落的聲響,啪嗒、啪嗒、啪嗒,像鍾在走。
然後蕭重樓站了起來。
「是該提防那些妖族了,他們肯定已經把我兒列為刺殺目標了,至於血神天宮舊部,他們還沒有那個實力。」
他沒有看那七個人,而是轉過身,目光穿過戰台,落在那道渾身是血、卻還在跟蕭烈插科打諢的身影上。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沉得整座大殿都在微微發顫:」雷震。」
雷震從後面竄上來:」宮主!屬下在!」
」傳我的令。」蕭重樓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蕭銘今天的表現,神霄天宮上下,盡人皆知。從即刻起,他的待遇,參照長子的規格。聽雨軒那邊,再擴三間偏院,配兩個執事長老、八百個護衛。住處、月俸、功法,修煉資源……全部翻倍。」
雷震的眼睛」唰」地亮了:」宮主!那……四殿下他母親那邊……」
蕭重樓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像一扇封了幾百年的鐵門終於被人推開了一條縫:」對,派人去天北城,把蕭銘的母親接回神霄天宮。以後,她住東苑梅園,跟正房夫人同等待遇。名分……就定側夫人吧,同樣也安排人保護起來。」
大殿裡,死寂了一瞬。
雷震跪在地上,老臉漲得通紅,眼眶濕了:」是!屬下這就去辦!」
白雲鶴一口茶噴了出來:」蕭重樓,不得不說,你命真好,隨便一次醉酒,就得來這麼一個神仙兒子,!」
……
雷震辦事,風風火火。
當天下午,他親自帶著一隊金甲護衛,坐傳送陣直奔天北城。
天北城蕭府門口。
雷震一身灰白長袍,站在朱紅大門前,身後八十個金甲護衛站成兩排,腰間的刀鞘在夕陽下泛著刺目的光。
門房老頭嚇得腿都軟了,連滾帶爬地衝進後院:「夫人!夫人!外面來了一大批官兵!說是神霄天宮的!」
柳氏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她手裡還捏著一件的粗布衣裳,聽到門房的喊聲,手一抖,衣裳差點掉進泥地里。
她轉身,快步走到前院。
一抬頭,就看見雷震站在門口,身後那片金甲在夕陽下像一片燒著的火。
雷震看到柳氏,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抱拳,腰彎得比門框還低:「側夫人!屬下神霄天宮首席傳功長老雷震,奉宮主之命,特來接您回宮!」
柳氏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干:「你……你叫我什麼?」
「側夫人!」雷震抬起頭,老臉上堆著笑,聲音洪亮得像敲鑼,「宮主已經下了令,從今兒起,您就是神霄天宮的側夫人!住東苑梅園,跟正房夫人同等待遇!」
柳氏的嘴唇動了動。
她沒說話。
她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風一吹,衣角輕輕晃了晃。
過了好一會兒。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問自己:「是因為……我兒嗎?」
「對,是因為四殿下!」雷震笑得牙花子都露出來了,「四殿下今天在蛻神池名額爭奪戰上,一個人打翻了七家天宮二十一個高手!把二十個名額全搶回神霄天宮了!宮主高興壞了,當場下的令!」
柳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但她沒哭。
她只是把那件粗布衣裳疊好,搭在胳膊上,轉身朝屋裡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等我一下,收兩件衣裳。」
雷震連忙彎腰:「您慢慢收!不急!屬下在門口候著!」
柳氏走進屋裡。
關上門。
她背靠著門板,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那件粗布衣裳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沒哭出聲。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擦了擦眼睛,打開衣櫃,把裡面那件壓了三百年的、繡著梅花的素白長裙拿了出來,換上。
她對著銅鏡,把頭髮重新挽好,簪上那根銀簪。
然後她推開門,走出來。
夕陽正好。
她站在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那身素白長裙在風裡輕輕擺動。
她笑了笑,聲音溫溫柔柔的:「走吧。」
雷震連忙側身讓路,朝後面吼了一嗓子:「抬轎!穩穩噹噹的!別顛著側夫人!」神霄天宮。
燈火通明。
比那天蘇臨「死」的時候還亮。
整座大殿掛了上萬盞琉璃燈,把金絲楠木柱子照得每一道木紋都清清楚楚。
……
神霄天宮·東苑·聽雨軒·夜
蘇臨正盤腿坐在聽雨軒的院子裡。
面前擺著一壺茶,茶是涼的。他也沒喝。
他在等。
他知道今天雷震去天北城接人了。
他也知道,那個人來到神霄天宮,今晚一定會來他。
他不想讓她來。
可他也知道,攔不住。
蕭重樓剛下令把她接回來,他要是敢說「別接」,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在天北城三百年,這裡沒人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的,所以他想怎麼演都不怕露餡。
但是他原生母親來了,他就要小心了。
蘇臨端起那杯涼茶,灌了一口,放在石桌上。
「媽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要真被看穿了……大不了就自爆跑路。」
「反正老子還有四千多個分身,慌個毛?」
他這麼想,但心跳還是快了兩拍。
夜色里,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輕。
是女人的步子。
蘇臨抬起頭。
院門外,一盞昏黃的燈籠先探了進來。
然後是雷震那張笑得跟菊花似的老臉。
「四殿下!側夫人到了!」
雷震側身一讓。
一道素白的身影,從門廊下走了進來。
柳氏。
她換了一身繡著梅花的素白長裙,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簪著一根銀簪。她比在天北城時精神了許多,但眼角那幾道細紋還在,眼底那層溫溫柔柔的光,也還在。
她站在院門口,看著蘇臨。
蘇臨站了起來。
他臉上掛著那副「蕭銘式」的痞笑,歪著脖子,聲音吊兒郎當的:「娘!您可算來了!兒等得花都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