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彎下腰,攥著蘇臨的領口把人提起來,像提一隻斷了翅膀的鳥。蘇臨的臉離他不到一尺,血糊了半邊,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右眼卻還睜著,平靜得像兩灘不會起浪的死水。
」你現在——」
蕭重樓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還有什麼遺言?」
蘇臨看著他。
」七百多條命換我一條,老子這條命值了,哈哈哈,來吧快點動手,老子還要下去打你老祖玩呢。」
蕭重樓的瞳孔縮了一下,隨即猛地鬆手。蘇臨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碎石上,」咚」一聲悶響。
」嘴硬。」蕭重樓直起身,目光掃過整片戰場,」所有人都給我停手!」
那道聲音炸開,帶著雙重混響,像一口鏽鐘被人從裡面敲碎,震得整片焦土都在抖。血光、金光、銀光、紫光,所有顏色同時一滯。
殺聲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蕭重樓。
他站在戰場正中央,像一尊被釘在焦土上的神像。暗紅色金紋長袍獵獵翻卷,腳下三丈內焦土龜裂,裂縫裡滲出一絲絲灼熱的白色蒸汽。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那團東西。
」看清楚了,這就是蘇臨。」
」血神天宮的新任宮主。」
」你們的希望。」
戰場死寂。
「今天,我會讓你們親眼看著我殺了他。」
他盯著地上那團東西,右手慢慢抬起來。
掌心朝下。
暗紅色的光芒從掌心裡滲出來,像被擠出的血漿一樣,一滴一滴往下墜。那些血滴在半空中凝聚、壓縮、旋轉,越聚越大,越聚越密,最後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暗紅色光球。
光球表面翻湧著黑色的閃電,每跳一下,周圍的空氣就裂開一道細縫。
神王境全力一擊。
蕭重樓開口了,聲音沉得像從九幽地府最深處翻上來的:」蘇臨,殺我蕭家老祖,罪該萬死。」
」殺我八大天宮七百多核心弟子,罪該萬死。」
他頓了頓。
」今天,我就把你挫骨揚灰!」
他猛地抬手——
暗紅色光球裹著一道黑色雷電,朝蘇臨砸去!
那光球所過之處,空氣被撕開一道三丈長的黑色裂縫,裂縫邊緣翻湧著細碎的銀色電弧,連虛空都被燒得滋滋作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血枯的瞳孔猛地放大:」宮主!!」
夜鶯的身影從陰影里衝出去,短刃橫在身前:」不——!!」
血書生半截槍桿猛地擲出,槍尖裹著一團血光,朝那道光球撞去。
但太慢了,也太遠了。
根本來不及。
光球砸在蘇臨身上——
」轟——!!」
整片焦土猛地一震!
暗紅色光芒炸開,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血色太陽,把方圓百丈全部吞沒!光芒所過之處,焦土被燒成玻璃狀,空氣被灼得翻卷扭曲,那些離得近的八大天宮弟子直接被衝擊波掀飛出去,有人撞在焦土山壁上砸出大坑,有人在地上滾了十幾圈才停下來。
煙塵瀰漫。
金烈陽站在衝擊波邊緣,雙手擋在臉前,被熱浪燙得直咧嘴:」我操!神王境全力一擊!屍骨無存了吧!」
紫月從後面探出頭來,嘴唇還在哆嗦:」肯定死透了……這要是還不死,我當場把姓倒過來寫。」
白鶴收回擋臉的手臂,聲音悶悶的:」死定了……這回肯定死透了……」
空悟閉著眼,念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願蘇臨施主往生……往生……唉,貧僧這心怎麼還是跳得這麼快。」
煙塵緩緩散去。
焦土中央,出現了一個直徑三丈的深坑。
坑底空空蕩蕩。
沒有屍體。
沒有碎肉。
連一滴血都沒有了。
像什麼東西被徹底從世界上抹去了。
蕭重樓收回右手,看著坑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裂開來,帶著一股壓了七千萬年的鬱氣終於釋放的暢快:」蘇臨——死了。」
他聲音猛地拔高,震得整片戰場都在晃:」誰和我們八大天宮作對的人,誰這個下場!」
」誰跟血神天宮扯上關係,誰這個下場!」
戰場上安靜了三息。
然後——
」死了!!死了!!」
金烈陽第一個跳起來,嗓門炸得像敲鑼:」哈哈哈哈哈!!那個殺神終於死了!!老子親眼看著他被轟成渣的!!」
紫月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撐著焦土,仰著頭,眼淚嘩嘩往下淌:」我的媽呀……終於結束了……老娘回去要睡三天三夜……」
白鶴收劍入鞘,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可算……可算結束了……這一個月我都沒睡過一個好覺。」
空悟睜開眼,捻著佛珠的手終於不抖了:」阿彌陀佛……蘇臨施主一路走好……」
戰場另一端。
血枯跪在焦土上,拐杖扔在一邊,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
肩膀在抖。
暗紅色的血從他嘴角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焦土上。
夜鶯站在他身後,短刃插在腳邊的地里,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但她沒哭。她只是盯著那個深坑,不說話。
血書生半跪在地上,攥著斷成兩截的槍桿,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血玫瑰站在人群後方,手裡的酒杯早已不知掉到哪兒去了。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她沒出聲。
血神天宮還活著的那些人,全都安靜了。
死一樣的安靜。
蕭重樓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跪在焦土上的血神天宮舊部,嘴角那抹笑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你們的主人,已經死了。」
」你們——還想負隅頑抗?」
血枯猛地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悲痛,有憤怒,還有一絲——極其隱蔽的——詫異。
因為他能感應到他們的宮主令——還是激活的狀態。
有蹊蹺。
宮主可能還沒死。
血玲瓏,血書生,夜鶯他們也都感受到到了宮主令的異樣。
血枯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然後把那股詫異硬生生壓回眼底,換成滿臉的怒意和悲憤。
他站起來,拐杖重新握在手裡,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蕭重樓——」
」你殺我血神天宮宮主。」
」此仇不共戴天。」
他猛地抬起拐杖,往地上一頓。
」轟——!」
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拐杖底部炸開,衝上雲霄,把鉛灰色的天穹撕開一道口子。光柱里翻湧著密集的血色符文,像一條條被驚醒的蛇在瘋狂扭動。
」我血神天宮——勢必會為宮主報仇!」
」你們八大天宮,等著!」
他猛地轉身,聲音炸得像打雷:」撤!!」
血枯轉身的那一刻——
「不!!」
一道嘶啞的吼聲從血神天宮的人群里炸開!
一個穿血色戰甲的壯漢猛地衝出來,眼眶紅得像要滴血,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團:「老子不走!老子要給宮主報仇!現在就走?!」
他叫血戰,原血神天宮·先鋒營營長,370級。
他攥緊手裡的血色巨斧,斧刃上還掛著八大天宮弟子的碎肉,聲音劈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野貓:「宮主剛死!我們就跑?!我們他媽還是人嗎?!」
他身後,又有十幾個人沖了出來。
「對!不走!」
「跟他們拼了!!」
「今天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為宮主報仇!!」
聲音像炸雷一樣,在焦土上空迴蕩。
血枯猛地轉過身。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焦急。
他不能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這樣會被八大天宮看到,也懷疑宮主沒死起來。
他盯著血戰,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血戰!你他媽給我閉嘴!」
血戰愣住了。
他認識血枯七千萬年了,從沒見過這老傢伙用這種語氣說話。
「長老——」
「我說——撤!」血枯的聲音猛地拔高,震得整片焦土都在抖,「現在衝上去就是送死!你想讓宮主白死嗎?!」
血戰的牙咬得咯吱咯吱響,下頜骨繃得像一塊鐵板:「可是——」
「沒有可是!」血枯一步跨到他面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一種只有血戰能看懂的光芒,「回去!準備好!再報仇!」
血戰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盯著血枯的眼睛,盯了三息。
這是他的腦海里突然傳來血枯的聲音「宮主可能沒有死,別鬧了回去細說。」
血戰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猛地一跺腳,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撤!!」
那一個字,像一把刀,插進了空氣里。
那些衝出來的人,全愣了。
「血戰大哥?!」
「你說什麼?!」
「你不是說要拼了嗎?!」
血戰猛地轉過頭,眼眶紅得像要滴血,但聲音已經穩下來了:「都撤吧!」
「現在衝上去,就是白白送死!」
「我們要活著!活著才能給宮主報仇!」
血枯再次大喊了一聲「撤。」
這下所有人都撤了。
夜鶯拔出短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最後一個消失在陰影里。血書生抓起斷槍,血玫瑰甩出傳送符——那些還活著的血神天宮舊部,像一群被打散的狼,借著暗紅色的血光和傳送符的閃爍,在不到五息之內,撤得乾乾淨淨。
只留下一地屍體和焦土。
還有那個冒著白煙的深坑。
蕭重樓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血神天宮的人消失在遠處,嘴角那抹笑始終掛著。
金烈陽湊上來,搓著手,兩眼放光:」蕭宮主!那個……賞金……」
」去找神霄天宮外務長老。」蕭重樓看了他一眼,」報我的名號。」
」好嘞好嘞!謝謝宮主!」金烈陽一蹦三丈高,轉身就跑,」兄弟們!領賞去咯!!」
紫月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走吧走吧,這破地方我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白鶴收劍入鞘:」回去喝兩杯?」
空悟雙手合十,笑眯眯的:」貧僧戒酒,但可以陪幾位施主喝兩杯茶。」
那群天驕七嘴八舌地朝出口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