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峽谷的風帶著一股異樣的腥甜。
那是空間裂隙滲出的能量與灰黑霧氣混雜後形成的獨特氣味，像某種腐爛的花瓣被泡在鐵鏽水裡，隔著老遠就能鑽進鼻腔深處。
峽谷兩側的岩壁高聳入雲，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密裂紋。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而在那些裂紋深處偶爾會閃過一道極淡的暗紅色光芒，如同巨獸沉睡時偶爾翻動身軀時露出的瞳孔。
混沌商會的營地就扎在峽谷最深處，幾頂暗灰色的帳篷成品字形排列，四周立著六根刻滿空間符文的金屬立柱。
柱子頂端鑲嵌的詭晶在夜風中微微閃爍，將方圓數百丈內的空間波動壓得服服帖帖。
最中央那頂帳篷里，燈光明亮。
一張摺疊鐵桌擺在正中，桌面上攤著一幅泛黃的獸皮地圖，邊角處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但中央那道巨木輪廓的標註依然清晰如新。
孫執事靠在桌沿，雙手交叉搭在腹部，淺褐色的豎瞳半闔著，像是在養神。
「人應該快到了。「
他開口，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這位孫執事名叫孫天啟，約莫五十歲出頭，面容瘦長，顴骨高聳。
他身上穿著一件比較考究的暗青色長袍，袍角繡著混沌商會核心成員才有的三道環形金紋。
桌對面，還有一名執事，名為李松越，乃是一名陣法師。
對方此刻正蹲在角落裡調試一隻巴掌大的羅盤。
他聞言頭也沒抬，只是「嗯「了一聲。
第三位執事坐在帳篷入口處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杯半涼的茶水，目光落在帳篷外那片灰黑色的峽谷夜色中，不知在想什麼。
帳篷里安靜了一陣。
孫天啟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幅獸皮地圖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生意人算帳時才有的漫不經心。
「李兄，你說咱們這次招來的這批人，能活著回來幾個？「
李松越終於抬起頭來。
這位李執事約莫四十歲模樣，面容圓潤，下巴蓄著一圈短須，那雙淺灰色的豎瞳裡帶著一種常年與各類冒險者打交道後沉澱下來的精明與冷酷。
「回來？「他笑了一聲，笑聲短促而輕，「孫老哥，你真覺得他們還能回來？「
他將那隻調試好的羅盤放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響。
「深淵世界那地方，咱們比誰都清楚。」
「光是外圍裂隙帶的亂流就能刮掉半條命，岩石群島上的獵食者成群結隊地出沒，再往裡走……「
他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那棵巨木輪廓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
「世界樹根區那些守衛，你我都見過。」
「至少都是湮滅級的怪物，一巴掌下去，虛無級的連渣都不剩。「
孫執事沒有說話，顯然是認同對方的觀點。
李執事繼續說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怕隔牆有耳，但帳篷里只有他們三個人。
「所以說，招散修是最划算的買賣。」
「奴隸還要花錢買，死了就虧了，可這些人……「
他嘴角扯出一個不帶溫度的弧度，繼續說道。
「咱們只付一筆五千萬的訂金，活著是免費的勞力，死了就是免費的祭品，訂金還能全部拿回來，算下來一分錢都不用多花。「
就在這時，帳篷入口處的第三位執事終於開口了。
「那他們要是真活著回來了呢？「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常年不多說話的乾澀。
「活著回來？「
李執事的笑意沒有減退，只是帶上了冷意。
「那地方連我等去了都是九死一生，就憑那群散修也妄想活著回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就算他們真的活到了最後，但只要我等稍微動動手腳，他們也得永遠留下！」
「都時候上面給咱們的活動經費還是咱們的！」
帳篷里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得凝滯了一瞬。
孫執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像是用那個動作來掩蓋某種連他自己都沒完全理清的複雜意味。
「……行了。「他放下茶杯，「時間差不多了，準備一下，傳送陣馬上就到激活窗口了。「
他話音落下沒多久，營地中央那片被金屬立柱圈起來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了一圈青灰色的光芒。
那些光芒沿著地面上早已刻好的符文紋路逐一亮起，從外圍向中央快速蔓延，如同一條被點燃的河流。
光芒並不刺目，卻帶著一種讓周圍的灰黑霧氣都微微震顫的厚重感。
傳送陣激活了。
陣台上，那些模糊的輪廓正在從虛淡變得清晰。
林長生在傳送結束的那一刻，便已經在落地的瞬間完成了對周圍環境以及強者進行了掃描。
「好還此行中沒有湮滅級強者，否則進入深淵世界後想要脫身，還真是有些麻煩。」
他加入混沌商會的先遣隊，不過是為了通過他們進入深淵世界，找到世界樹罷了。
至於其他的卻是並不在意。
他收回那些念頭，面上不動聲色，跟著眾人一起從陣台上走下來。
靴底落在灰黑色的碎石地面上，觸感比灰燼城的土地更加粗糙，帶著一種像是被反覆灼燒過又冷卻後的堅硬。
跟隨一同前來的眾人也在打量周圍。
鐵塔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粗獷，像是在用聲音來掩飾自己對陌生環境本能的戒備。
「這地方……氣息不對，跟羊角城那邊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身後的瘦猴同伴接話，聲音中帶著驚呼。
「何止不一樣，我總覺得這裡的空氣都比外面沉。「
人群的角落裡，那名精瘦老者依然抱著那面玄色小旗。
他的目光從峽谷兩側的岩壁上緩緩掃過，最終落在那幾根金屬立柱頂端閃爍的詭晶上，什麼都沒有說。
水綠長裙的婦人站在人群邊緣，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摩挲著，姿態看起來與方才在院子裡時別無二致。
但林長生注意到，她那雙淺褐色的眼眸確實比之前睜大了些許，像是在用那片刻的停頓來丈量自己與這片峽谷之間的危險距離。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混沌商會制式黑甲的護衛走上前來，在趙執事面前停下。
他的面無表情地掃眾人一眼，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執事，孫執事他們已經等候您多時，請跟我來。」
趙淵點頭沒有多言，只是微微頷首，跟在護衛身後。
兩人穿過營地中央那道被金屬立柱圈出的陣法區域，朝最中央那頂灰色帳篷走去。
帳篷的簾門半掩著，夜風從縫隙中灌入，將裡面的燈光捲成一明一暗的波動。
護衛在簾前三步處停下，側身讓開通道。
趙淵掀簾而入，裡面的三道身影同時抬起頭來。
「老趙，你這批人挑得不錯，我看有幾個確實像是能用的。」
開口的是孫天啟。
他依然靠在摺疊鐵桌的邊緣，雙手交疊搭在腹部，目光從趙執事身上移開，像是在隔著帳篷的帘子打量外頭那些人。
趙淵沒有接話，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幅泛黃的獸皮地圖上，指尖在邊緣處那道巨木輪廓的位置叩了兩下。
「裂隙安全期還剩多長時間？」
「至多半月！」
蹲在角落裡的李松越終於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我和劉兄剛最後一次校準了羅盤，裂隙狀態穩定，沒有異常波動。」
「窗口期內通過應該不成問題。」
他口中的「劉兄」是門口那位從頭到尾沒有開口的執事。
對方名為劉硯，此刻依然坐在矮凳上。
他手裡那杯茶水已經涼透了，卻依然端在唇邊，像是用那麵茶水的倒影在觀察什麼別的東西。
「半個月時間……」
趙淵思索著點頭。
「時間上應該是夠了。」
「既然如此，那咱們即刻出發！」
三位執事並未反對。
趙淵也沒在開口，當即轉身掀簾走了出去。
他回到營地中央時，那些先遣隊員已經完成了從傳送陣中走出後的初步適應。
有人正蹲在灰黑色的碎石地面上揉著膝蓋，有人抬頭打量著峽谷兩側高聳的岩壁，也有人正低聲與身邊的同伴交換著對陌生環境的感受。
「諸位咱們該出發了。」
趙執事的聲音不大，卻輕鬆地蓋過了那些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裂縫的安全窗口期最多還有半個月，咱們得儘快動身了。」
他的目光從人群中掃過，確認所有人都能聽到他的話，然後側身朝營地後方的區域示意了一下。
「跟我來。」
眾人跟著他繞過那頂灰色帳篷，穿過兩排刻滿空間符文的金屬立柱，來到一片被特殊符文標記過的空地上。
那裡的地面與營地其他區域不同，更平整、更堅硬。
邊緣處嵌著六枚拳頭大的暗紫色詭晶，每一枚都在緩慢地閃爍著，像是某種沉睡的活物正在夢中均勻呼吸。
空地中央，一艘飛舟正安靜地懸浮著。
飛舟通體呈暗灰色，長約五六十丈，船身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空間穩定符文。
那些符文在夜風中泛著極其暗淡的微光，像是被反覆擦拭過無數遍的舊銅器表面殘留的餘溫。
船身的側甲上有幾道新舊不一的劃痕，最深處甚至可以看到內部暗銀色的加固骨架。
顯然這艘飛舟已經經歷過不少次穿梭。
林長生正打量著前方的飛舟，身旁不遠處突然傳來驚呼。
「竟然是靈界飛舟！」
說話的是一位身形乾瘦、約莫四十來歲的散修。
他的嗓音因為驚訝而拔高了半度，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清晰。
而此言一出，周圍幾名原本還在低頭打量飛舟的散修同時抬起頭來，目光聚向說話之人。
他們顯然沒聽說過「靈界飛舟」這個詞。
「靈界飛舟？那是什麼東西？比咱們平時見的那種大飛舟還厲害？」
乾瘦散修見有人問，嘴角微微翹起，像是一個難得有機會在眾人面前賣弄見識的人終於等到了開口的時機。
他朝那艘飛舟抬了抬下巴，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幾人都能聽清。
「兄弟你有所不知，咱們平時坐的那種飛舟，充其量就是法寶，頂多能飛得快些、裝得多些。」
「可靈界飛舟不一樣，這玩意兒是專門用來穿梭兩界之間的。」
「舟身上刻的那些符文，全都和空間法則有關，能在亂流里穩住船身，不至於被撕碎。」
他說著，又朝飛舟的方向努了努嘴。
「瞧見那些符文沒？
「你看那紋理走向跟尋常的穩定陣法完全不同，那是『空間錨定紋』，專門用來在兩界裂隙中鎖定方向的。」
「尋常飛舟進了深淵世界那種地方，別說飛了，光是外圍的裂隙亂流就能把船殼撕成碎片。」
旁邊那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目光在飛舟表面的符文紋路和乾瘦散修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堆陌生的信息。
接著又有一個人湊上來，壓低聲音問道。
「那這飛舟得多少錢？」
乾瘦散修聞言，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極為外行的話。
「買？兄弟，這玩意兒不是用錢能買到的。」
「據我所知，這種級別的靈界飛舟，整個九幽冥界只有七大勢力才掌握煉製之法。」
「你就算捧著幾十億詭晶站到混沌商會門口，人家也不會賣給你一艘。」
周圍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既有對這飛舟背後底蘊的敬畏，也有對自己處境的一絲隱晦認知。
連飛舟都是七大勢力才能擁有的東西，那此行要去的深淵世界，到底是什麼級別的凶地？
林長生站在人群邊緣，將這些對話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他面色不變，目光卻在那艘飛舟的表面多停留了片刻。
靈界飛舟。
空間錨定紋。
七大勢力專屬。
他此前在《萬界圖鑑》中讀到過關於跨界飛舟的零散記載，但那只是泛泛而談，遠不如此刻親眼所見來得直觀。
同時他注意到，人群中除了那個乾瘦散修之外，還有幾人也對靈界飛舟表現出了不同程度的認知。
那名抱著玄色小旗的精瘦老者在聽到「靈界飛舟」四個字時，目光只是微微抬了一下。
隨即又落回了旗面上，像是對這種程度的見識並不感到意外。
那位水綠長裙的婦人站在人群另一側，聽到乾瘦散修的講解時，她更是毫無反應。
甚至眼中還有一絲嫌棄。
「看來此人來頭不小！」
林長生心中思索。
「也不知道此人混跡在混沌商會中，究竟是為了什麼！」
不過他也並未多想。
畢竟只要對方不影響到他的計劃，那一切就都與他無關。
相比之下，鐵塔那群人的反應更加直接。
鐵塔本人倒是沒有說話。
但他身後那個瘦猴模樣的同伴在聽乾瘦散修說完後，湊到鐵塔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鐵塔聞言微微眯起眼，打量飛舟的目光里多了一層壓不住的灼熱。
趙執事站在飛舟舷梯下方，顯然聽到了那些議論聲，卻絲毫沒有解釋或附和的意思。
他只是抬手在舷梯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將那些還在低聲交談的注意力重新收攏回來。
聽到這話，眾人不再多言，陸續沿著舷梯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