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啟動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覺到了腳下的震動。
甲板則是在震動中發出細密的嗡鳴,像是無數根繃緊的弦被同時撥動。
林長生站在甲板中段,右手搭在船舷邊緣,指尖能感覺到金屬表面傳來的、近乎脈搏般的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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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裡已經沒有峽谷的岩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動的灰銀色光霧,像是無數條被揉碎的河流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後奔涌。
「這玩意兒……比我想像的穩當多了。「
鐵塔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粗獷。
他靠在另一側的船舷上,雙臂抱胸,目光也在打量著舷窗外那片流動的光霧。
他身後那個瘦猴模樣的同伴湊上來,壓低聲音說。
「鐵塔哥,我方才聽趙執事說,這趟航程要兩天左右,你說這船上會不會有其他危險?「
「那幾位執事大人坐鎮,出不了大亂子。「
鐵塔啐了一口,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正在各自調整姿態的身影。
「倒是你……把眼睛放亮點,別還沒到地方就死了。「
瘦猴訕笑著退回去,沒有再開口。
林長生收回目光,繼續打量著飛舟內部的構造。
這艘靈界飛舟的內部空間比他預想的更加寬敞。
甲板層高約三丈,兩側的船艙以暗灰色的金屬板隔斷,每隔十步便有一枚拳頭大的暗紫色詭晶嵌在艙壁的凹槽中,散發著持續而穩定的微光。
這是船身表面那些空間穩定符文正在全速運轉的表現。
隔著甲板,能感覺到船殼外側有一層極薄的能量膜正在持續不斷地與外界那股混亂的空間亂流對抗、摩擦、消耗,發出一種極其低沉、幾乎不可耳聞的嗡鳴。
「諸位。「
趙執事的聲音從甲板前方傳來,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低鳴與那些散修們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林長生抬眼望去,看到趙淵已經站到了甲板前端那處略高的平台上,身後站著那兩名隨行的黑甲護衛。
趙淵的目光正從人群中緩緩掃過,像是在確認所有參與者都已經就位。
等到甲板上的交談聲逐漸平息,他才繼續開口。
「趁現在還有時間,我先把深淵世界的情況給你們說清楚。「
他說話的同時,抬手在身側的空氣中虛虛一划。
一幅由淡灰色詭力勾勒出的立體地圖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中央那道巨木的輪廓比之前在院子裡看到的更加清晰,根系的走向、樹冠的覆蓋範圍、以及周圍那些懸浮岩石群島的分布,都標註得極其詳實。
「深淵世界一共分為五層區域。「
趙淵的手指在那幅地圖上逐一划過。
「第一層,我們稱之為外圍裂隙帶,也就是深淵世界入口所在區域!」
「不過那裡的空間極度不穩定,裂隙密布。」
「但相對的,那裡也是怪物最少的地方,主要是穴居獸和虛空蝠群的小群遊蕩。」
「以你們的實力,只要不主動招惹大型獸群,基本不會出問題。「
他頓了頓,手指沿著地圖邊緣向更深處移動。
「第二層,岩石群島。」
「這一層的面積最廣,地形最為複雜,無數懸浮的岩石平台散布在虛空中,大小不一,從丈許到數里不等。」
「世界樹的根系開始在這一層出現,根須從岩石縫隙中垂落,部分節點上還會凝結出深淵靈液。「
「這對於我等來說可是好東西!」
「但對於這裡的獵食者來說,同樣如此。」
趙淵的聲音比方才壓低了幾分,目光在人群中掃過,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落入了該去的地方。
「這些深淵獵食者屬於群居生物,少則三五隻,多則數十隻成群出沒。」
「它們的實力在災厄級到虛無級之間,頭領甚至可能達到深淵級。」
「更重要的是它們擁有一定的智慧,會在岩石縫隙中伏擊落單的獵物!」
「一旦被圍住,除非你有本事在短時間內殺掉它們的頭領,否則很難脫身。「
甲板上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深淵級「那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被壓下去的凝重。
趙淵沒有停頓,手指繼續向地圖深處移動。
「第三層,世界樹根區。」
「這也是我們此行最終要抵達的區域。」
他的指尖在那道巨木輪廓的根部停住了。
「這裡的守衛力量比前兩層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深淵守衛者,至少都是深淵級初期的存在,少部分甚至可以到達深淵級巔峰。」
「不過它們一般不會主動離開根區範圍,但只要有人試圖靠近世界樹主根,它們就會從休眠中甦醒,不計代價地清除入侵者。」
「此外,這一層還有一種更加隱蔽的威脅。「
趙淵的目光在人群中又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接下來這句話的重量。
「深淵寄生體。「
「那東西沒有固定形態,最初只是一團暗紫色的粘稠液體,可以通過皮膚接觸或傷口侵入宿主。」
「一旦被寄生,你們身體的控制權會在數日之內被完全剝奪。」
「更麻煩的是,被寄生者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直到它主動暴露,你才會發現身邊的同伴早就不是原來的那個了。「
他頓了頓,目光微微垂落了一瞬,又抬起來,像是把那句話的最後一點餘溫也一併拂去了。
「所以到了根區之後,儘量不要單獨行動,也不要在不明區域停留,更不要觸碰任何不明液體。」
「若是發現同伴行為異常……「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自己判斷。「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甲板上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更緊了一些。
沒有人開口追問「怎麼判斷「或「判斷錯了怎麼辦「,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那句話背後沒有更多解釋。
趙淵收回那幅地圖。
他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攏,淡灰色的光芒便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迅速消散在甲板昏暗的光線中。
「該說的都說了。」
「飛舟還需要兩日才能抵達深淵世界的入口。」
「這兩日時間裡,你們可以各自休整,也可以相互熟悉。「
他的目光最後掃過眾人,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節奏。
「好了,現在你們各自回到安排好的房間,到了地方之後,我會提前通知你們。「
說完,他不在開口,直接轉身朝船艙方向走去。
兩名黑甲護衛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金屬甲板上發出均勻的、沉悶的節奏,很快便消失在艙門後方。
甲板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鬆散而警覺的狀態。
散修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人靠著船舷低聲交談,也有人選擇回到安排好的房間。
鐵塔帶著他那群人占了甲板左側一塊相對寬敞的位置,幾個人圍成一圈,壓低了聲音在討論什麼。
林長生從船舷邊收回右手,目光掃過甲板上的眾人,然後轉身,沿著通道向自己分配到的艙室走去。
穿過第一段通道時,他見到了那位水綠長裙婦人。
對方正倚在牆壁上,手裡捏著一枚拇指大的青色晶石,像是在借著那枚晶石的光澤觀察自己的指腹。
林長生的目光沒有在她身上停留,步伐也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經過的瞬間,神格邊緣的一縷感知確實捕捉到了那枚青色晶石表面正在流轉的、極其細微的靈力波紋。
那不是詭力。
他面色不改,繼續向前走去,拐過一道轉角,便看不到那名婦人的身影了。
甲板深處安靜了許多,走廊兩側的艙門排列得均勻而沉默,每一扇門上都刻著細密的隔絕符文,在詭晶燈的光芒中泛著暗淡的銀色光澤。
他走到走廊盡頭右側的艙門前停下,抬手將那枚趙執事分發的暗色鐵牌按在門框的凹槽中。
一聲極輕的咔響從門鎖深處傳來。
門向內滑開,露出一間約莫丈許見方的艙室。
一張窄床,一張摺疊鐵桌,一盞嵌在艙頂的詭晶燈。
陳設簡單得近乎簡樸。
林長生邁步跨過門檻,反手將門合攏。
金屬門板在閉合的瞬間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將他與外面走廊中那些斷續的腳步聲和交談聲徹底隔絕開來。
他先是站在艙室中央,閉上眼睛,將感知如同一條極細的探針,沿著艙壁的縫隙無聲延伸開去。
確認了這間艙室沒有暗藏的窺探符文,也沒有任何針對入住者布設的防禦陷阱。
這只是一間普通的休息艙,牆上那些符文只是用於隔絕聲音和感知,並非監視用途。
他才走到那張窄床前坐下,抬起右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極淡的金色光膜沿著艙壁的輪廓無聲蔓延開來,將整間艙室籠罩其中。
天機碎片的力量同步運轉,將這片空間從飛舟的感知網絡中暫時摘除出去,如同一滴墨汁從畫布上被輕輕拂去,不留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這才鬆了口氣。
「趁著還有兩日時間,先回混沌世界,去將手中的詭晶全都換成功德再說。」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在這裡留下一名眷屬。
否則到時候就沒法回來了。
念及此處,他當即打開冥界之門,召喚出一名眷屬作為錨點。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神格深處。
兩界盤懸浮在意識中央,四道玄紋的光芒在黑暗中緩緩流轉。
他的意識如同一條被拉長的絲線,沿著兩界盤表面的紋路無聲延伸,精準地鎖定了黑鐵城方向一道早已布下的錨點氣息。
金色光華在他周身亮起,如同一層流動的薄紗,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
下一瞬,他的身影消失在艙室之中,只余那層極淡的金色光膜依然安靜地貼在艙壁表面,如同凝固在時間中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