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邁過院門門檻的那一刻，院子裡原本四下散落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了過來。
有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畢竟他此刻顯露出的修為不過虛無級中期，在這些大多修為更高的人眼中，算不得什麼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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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多看了兩眼，目光裡帶著掂量的意味，像是在估摸這個陌生散修身上，有沒有值得覬覦的東西。
林長生對那些視線恍若未覺。
他不緊不慢地穿過院落，朝角落裡一處無人問津的陰影走去。
靴底落在青磚地上，幾乎沒有聲音，像是一隻貓踩過舊棉布。
可他才走出七八步，一道粗壯的身影便攔在了他面前。
「兄弟，一個人？」
那漢子約莫四十出頭，肩寬背厚，腰間掛著一柄開山刀，刀柄上纏著舊皮繩，磨得發亮。
虛無級巔峰的氣息毫不遮掩地外放，像是刻意讓林長生掂量清楚彼此的差距。
「進深淵世界可不是鬧著玩的，獨自上路，怕是連屍骨都收不回來。」
他咧嘴一笑，露出的牙齒被煙漬染得泛黃。
「怎麼樣，跟咱們搭個伙？」
林長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張堆滿笑意的臉上，停了一息。
「不必。」
話音落下，不等對方再開口，他已經從那人身側繞了過去，走到牆角陰影里站定，背靠斑駁的土牆，合上了眼。
那漢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眉頭沉了下來，轉頭望向林長生的方向，臉色陰沉得有些嚇人。
但他終究沒有當場發作。
他退回自己的小團體裡，身旁一個瘦猴模樣的同伴湊上來，壓低聲音問：
「鐵塔哥，這小子什麼來路？連你的面子都不給。」
「鬼知道。」
鐵塔啐了一口，方才被壓下去的不快又翻湧上來。
「虛無中期的修為還敢單走，不是傻子，就是手裡捏著什麼底牌。」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冷意。
「不過管他什麼來路，進了深淵世界，有的是機會讓他跪著求老子收留。」
那話說得不輕不重，剛好能飄到角落的陰影里。
林長生閉著眼，像是根本沒有聽見。
院子裡很快恢復了先前那種鬆散而警覺的節奏。
有人低聲交換著關於深淵世界的情報，有人靠在廊柱上擦拭兵器，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舊識的散修蹲在角落裡分食乾糧。
林長生無聲地展開感知，像一張薄得幾乎透明的蛛網，貼著地面朝四周蔓延開去。
那些交談聲、腳步聲、心跳聲，如同一根根極細的絲線，逐一落入他的感知範圍內。
也正是通過這些細微的信息，他對深淵世界的了解又深了一層。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正廳虛掩的房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推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混沌商會的趙執事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舊長袍，面容乾瘦，像一顆被風乾的老橘子，一雙淺褐色的豎瞳掃過院子，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身後跟著兩名穿著商會制式黑甲的護衛，氣息沉穩，虛無級巔峰的修為不加掩飾。
院中的嘈雜在這一刻齊齊靜了下來。
趙執事走到石階頂端站定，目光從人群邊緣緩緩掃到中央，像是在清點貨物一般，把所有人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確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收攏到他身上之後，他才從袖中取出數十個深灰色的儲物袋，揚手拋到了眾人面前。
「這是約定好的五千萬定金，提前發放。」
趙執事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眾人趕忙查驗，確認數額無誤，臉上紛紛露出喜色。
林長生也不例外。
雖然他如今手握數十億詭晶，光是血食鋪子每日也有數千萬進帳，五千萬對他來說並不算多大的數目，但終究也是一筆資源。
趙執事接著說道：
「除此之外，活著回來的人，扣除本金後，還能再拿總收益的三成分紅。」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那些原本還在低頭清點定金的人齊齊抬起頭來，目光聚向石階頂端那道乾瘦的身影。
有人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眼中閃過貪婪的光。
還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三成」那兩個字，像是在掂量它們的分量。
三成。
在場的人雖然大多出身底層，卻都清楚深淵世界的產出意味著什麼。
世界樹的枝幹！
那可是連七大勢力都要眼紅的戰略物資。
哪怕只是一截手臂粗細的枝幹，放在天樞城的黑市上，也能賣出數億詭晶的天價。
若是運氣好，能拿到一根主枝的碎片……
鐵塔的嘴角咧開了，露出那口被煙漬染黃的牙齒。
他側頭朝身後的同伴低聲說了句什麼，幾個人同時低笑起來，像是已經看見那筆分紅落進囊中的畫面。
角落裡的水綠長裙婦人依然靠著廊柱，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默默計算一個數字。
她抬眼看了看趙執事，又垂下目光，什麼也沒說。
那位精瘦老者則始終抱臂而立，玄色小旗垂在臂彎外側，夜風中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在趙執事臉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像是早已對這種承諾習以為常。
林長生站在牆角的陰影中，將那枚深灰色的儲物袋收入袖中，面上沒有什麼變化。
五千萬確實不算什麼，真正讓他留意的是趙執事說那番話時的語氣。
那種平靜里沒有慷慨，也沒有激昂，更像是一個早已知道結局的人，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討論的條款。
三成收益。
說得像是所有人都能活著回來分帳一樣。
趙執事站在石階頂端，等那陣短暫的興奮稍稍沉澱，才繼續開口。
「既然錢收了，那就該說正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常年與刀尖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利落。
那雙淺褐色的豎瞳掃過院中每一張面孔，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落到了該去的地方。
「這一次的任務，說簡單也簡單。」
他頓了頓，抬手在身側的空氣中虛虛一划，一幅由淡灰色詭力勾勒出的簡略地形圖在半空中無聲展開。
圖中央是一道參天巨木的輪廓，樹幹粗壯得仿佛撐起了整片天穹，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深入那些懸浮的岩石群島深處。
「世界樹根區。」
「我們此行的目標，就是抵達這個位置，由商會核心採伐隊從世界樹主根上切取特定枝幹。」
他的目光從地形圖上移開，重新落回人群中。
「你們要做的，就是護送採伐隊安全抵達、安全撤離。」
「至於其他的……」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給那句話留出足夠的落地時間。
「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別好奇；遇到什麼不該惹的，別去惹。」
「記住了這兩條，能多活一半。」
「好了，諸位可還有異議？」
趙執事話音落下，院落里沉默了幾息。
沒有人開口提問，也沒有人再討價還價。
他不再多言，抬手一揮，那幅懸在半空中的地形圖緩緩散去，如同被風吹薄的煙霧，轉瞬便歸於虛無。
「既然如此，那接下來我便帶諸位前往深淵世界的入口，前去與我商會眾人匯合。」
說著，他側過頭，朝身後兩名黑甲護衛偏了偏下巴。
兩人同時邁步，走到院落中央那片青磚鋪就的地面上，一左一右蹲下身，指尖在磚縫間輕輕一按。
沉悶的機簧聲從地底深處傳來，不是金屬摩擦的尖銳，而是某種更沉、更厚重的東西啟動時發出的低鳴，像是有某種巨大而沉重的物件正在地下緩緩轉動。
地磚開始鬆動。
那些原本嚴絲合縫的青石板沿著早已鑿好的軌跡向兩側滑開，露出下方一片暗沉沉的圓形基座。
基座以青灰色的石材鑄成，表面刻滿了層層疊疊的符文紋路，每一道紋路的走向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這是傳送陣？」
有人低聲驚呼。
林長生陣法造詣不淺，同樣認出了這座陣法的用途。
趙執事走到陣法邊緣站定，示意眾人走入陣法的覆蓋範圍。
人群中，鐵塔最先邁開腳步。
他帶著自己那四五名同伴大步跨入陣台，靴底踩在細密的符文紋路上，激起一圈極淡的灰青色光暈，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無聲地擴散開來。
其餘人見狀，也紛紛跟上。
那個抱著玄色小旗的精瘦老者是第三個走上去的，步伐不緊不慢。
水綠長裙的婦人跟在他身後約三步處走入陣法，裙擺邊緣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沒有碰觸任何一道符文。
角落裡的鐵塔同伴低聲交談著什麼，有人側頭朝林長生的方向瞥了一眼。
林長生沒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從容地邁步走上陣盤，在邊緣處選了一個不近不遠的位置站定。
法則重塑的力量在他周身無聲運轉了一瞬，將氣息調整得與在場絕大多數人保持在同等水平線上。
院子裡的二十餘人全部就位後，趙執事也走入了陣法之中。
他抬手打出一個極簡的手勢，兩名黑甲護衛同時將掌心按在陣台邊緣的兩處凹槽上。
青灰色的光芒從地磚縫隙間湧出，沿著那些細密的符文紋路逐一亮起，像一條被點燃的河流，從陣台邊緣向中央快速蔓延。
光芒並不刺目，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的厚重感。
林長生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以極緩慢的速度下沉，像是整座陣盤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向下移動。
失重感只有短短一瞬。
然後，青灰色的光芒猛然亮到了極致，將所有人的身影連同院落中那片灰黑色的霧氣一同吞沒。
下一瞬，陣台上已經空無一人。
光芒散去之後，只剩下那些依然流轉著餘溫的符文紋路在青磚地面上緩慢暗淡，像是被風吹滅的餘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