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大殿之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在林長生一人身上。
先前籠罩全場的質疑、審視與鄙夷盡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錯愕、震驚與難以置信。
不少人心底更是翻湧著濃烈的不解,隱隱還裹挾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與忌憚。
以虛無級中期的修為逆勢斬殺兩名深淵級巔峰強者,這般匪夷所思的戰績,從古至今聞所未聞。
更讓人驚駭的是,殞命的還並非尋常庸手,而是赫赫有名的銀煞兄弟!
這二人聯手戰力強橫,足以正面抗衡湮滅級初期的武者,乃是湮滅級巔峰中,實打實的頂尖強者。
迎著滿堂紛繁複雜的目光,林長生端坐原位,身姿挺拔從容,神色淡然無波,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可正是這份雲淡風輕、不動聲色的姿態,讓在場所有人心中愈發震顫。
只覺這位炎七副會長深不可測,底蘊莫測,根本看不透分毫。
片刻後,一道身影從人群中緩步走出。
駐地老牌統領趙厲,躬身行至林長生面前,姿態恭敬至極,鄭重行禮。
「炎七副會長。」
他語氣誠懇,帶著滿滿的愧疚與折服。
「先前是趙某眼界狹隘,看走了眼,此前多有冒犯,還望副會長海涵。」
趙厲與孫臨淵齊名,是灰燼城駐地資歷最深的一批統領,修為高深、地位穩固,平日裡素來高傲。
如今他率先低頭致歉,無異於打破了全場最後的僵持。
緊隨其後,其餘眾人也紛紛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方才殿內不少人都出言譏諷、質疑過林長生的實力,甚至暗自詬病他的副會長之位名不副實,此刻回想起來,只覺無比羞愧,連忙紛紛上前致歉。
仿佛一道無形的禁錮被驟然打破,一眾統領接踵上前,姿態各異,卻盡數帶著臣服之意。
有人抱拳躬身,誠懇認錯。
也有人垂首肅立,默默致歉。
還有幾人快步走到銀煞兄弟的屍身旁,俯身仔細查驗完傷勢,起身之後重重看向林長生,鄭重頷首。
這個簡單的動作,已然道出了全部心意。
徹底心服口服。
除卻真心折服之人,餘下不少人心中各有盤算。
炎七如今僅有虛無級中期,便能創下如此震古爍今的戰績,天賦與潛力可見一斑。
待他日他功成身退、調回總部,必然前程璀璨,位高權重。
若是錯失今日的契機,日後再想攀附,便再無機會。
面對眾人的示好與致歉,林長生從容淡然,一一抬手回應,不驕不躁,分寸盡顯。
人群之中。
孫臨淵久久凝滯的身形終於緩緩鬆動,徹底從極致的震撼中清醒過來。
此前他憑藉斬殺兩名虛無級巔峰的戰績,便沾沾自喜,意氣風發。
自認功績卓著,篤定副會長之位唾手可得,更是當眾大放厥詞。
可如今親眼目睹林長生的驚天戰績,再回看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功勞,只覺荒唐又可笑,不值一提。
巨大的落差席捲心頭,讓他臉面滾燙,滿心酸澀與難堪。
幾番劇烈的內心掙扎過後,孫臨淵終究壓下了心底的不甘與傲氣,邁步上前。
他走到林長生面前,鄭重抱拳,身姿壓得極低。
「炎七副會長。」
此刻的他,語氣低沉,褪去了先前的傲氣,裹挾著幾分難以消化的沉澀與窘迫,不復半分先前的張揚。
「末將先前愚昧自大,多有冒犯,還請副會長恕罪。」
這一句致歉分量極重。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大殿驟然一靜,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這場風波,歸根結底皆是因孫臨淵而起。
若非他執念副會長之位,心有攀比、刻意挑釁,也絕不會鬧出這般驚天變故。
林長生抬眸看向身前低頭致歉的男子,唇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神色平淡無波。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清冷的聲線多了一絲淺淺溫度,卻依舊沉穩有度,不矜不伐。
「孫統領言重了。灰燼城正值用人之際,公務為先,本副會長不會因私人恩怨,耽誤大局公事。」
聞言,孫臨淵喉結重重滾動幾番,心中五味雜陳,千言萬語盡數堵在喉頭。
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抱拳,默然退回人群之中,再無半分氣焰。
大殿深處,石案之後。
炎燼靜靜佇立,一雙熔岩色的豎瞳微微低垂,目光淡淡掃過地上兩具冰冷的屍體,轉瞬便從容移開。
無人知曉,他此刻的心境遠比殿中任何人都要錯綜複雜。
雷錚重傷傳回,總部必然震怒。
眼下炎七接連斬殺暗影議會重要成員。
「先是薩米爾,如今又是銀煞兄弟……」
雖是立下蓋世奇功,卻也再次激化了兩大勢力之間矛盾。
灰燼城駐地接下來所要面對的風波與暗流,恐怕遠比今夜這場血腥混戰,更為洶湧滔天、兇險莫測。
良久,炎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心底紛亂繁雜的思緒盡數壓下。
他抬眸掃視全場,目光掠過殿內眾人,最終在林長生身上短暫停留,隨即坦然移開。
「諸位都起身歸位,坐下吧。」
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帶著上位者獨有的威嚴,穩穩壓住了殿內漸漸鬆動、略顯嘈雜的氣息。
待到眾人全都落坐後,他又才開口道。
「銀煞兄弟身份既已核實,炎七副會長此戰功績也屬實,諸位可還有異議?」
他在說話的時候,還撇了眼孫臨淵,似乎在藉此表達心中的不滿。
孫臨淵則是眼中閃過一絲尷尬。
不過他還是在會長話音落下之後,立馬附和道。
「我等無異議!」
在他說完,其他人也是跟著說道。
「我等無異議!」
炎燼環顧眾人,見沒人反對,這才滿意點頭。
「好!」
「那今日護城之戰,炎七副會長當記首功!」
他微微頓聲,熔岩色的豎瞳逐一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目光公正威嚴。
「當然,在場諸位也皆在奮力拼殺,人人有功。」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待總部文書下達核實之後,所有有功之人,該晉升的晉升,該封賞的封賞。」
「本座絕不虧待每一位為灰燼城浴血拼殺的將士。」
話音落盡的剎那,殿內緊繃到極致的氣氛終於徹底鬆弛開來,如同衝破了一道無形的桎梏。
不少人暗自長長舒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脊背緩緩靠回座椅,肩頭沉甸甸的壓力驟然消散。
幾名先前神色緊繃的副統領悄然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的凝重與戒備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安穩。
片刻後。
會議結束,眾人陸續起身。
甲冑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了片刻,隨即被夜色重新吞沒。
有人快步走出殿門,朝著各自負責的區域趕去。
有人靠在椅背上多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給繃了整夜的脊背爭取幾息鬆弛的時間。
林長生站起身時,左臂那道被包紮過的傷口在動作中微微扯動了一下。
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大殿門口那片被灰黑色霧氣浸透的夜色中。
「炎七副會長。」
一道聲音從側邊傳來,不高,帶著一種斟酌過後的審慎。
林長生側過頭,看到孫臨淵正站在三步之外。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著離開,也沒有像方才在殿內那樣弓著腰背,但那股從他姿態中滲出來的緊繃感依然清晰可辨。
「孫統領有事?」
「屬下……想請副會長移步一敘。」
孫臨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人能聽清。
他的目光在周圍那些正在陸續離開的身影上快速掃過,像是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有些話,方才在殿內不方便說。」
林長生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夜風從殿門外灌入,將他肩頭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吹得微微發涼。
那層在殿內維持了整夜的沉穩此刻正緩緩沉澱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
「走吧。」
孫臨淵顯然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隨即側身引路,朝著主殿後方那片更加僻靜的院落方向走去。
兩人穿過一道半掩的拱門,沿著一條被夜風與灰霧反覆沖刷過的碎石小徑,走進一處相對安靜的偏院。
圍牆不高,牆頭的瓦片有幾處已經碎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舊泥。
牆角長著幾叢枯草,在夜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孫臨淵在院中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林長生臉上,像是在做最後的權衡。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像是終於將那句壓了一整夜的話從胸腔最底層翻了出來。
「炎七副會長,屬下知道,今夜之事……是屬下做得過分了。」
他沒有繞彎子,也沒有用那些「屬下只是擔心駐地安危」之類的藉口來包裹自己的私心。
「不瞞您說,屬下盯上副會長之位確實已經很久了。」
「甚至可以說,在您被提拔之前,屬下就覺得這副會長的位置遲早會落到自己頭上。」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今夜聽聞您被兩名深淵級追殺,屬下心裡甚至鬆了一口氣。」
「如今想來,屬實可笑。」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再說什麼場面話。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是把那句壓在心底的真心話徹底卸下來之後,連帶著一併放下了多餘的姿態。
林長生站在偏院的陰影中,看著孫臨淵。
他沒有打斷對方,也沒有急於回應。
方才在殿內時,他已經對這個人的性格有了大致的判斷,直率、倔強。
但也正是因為直率,才更容易被看透。
這樣的人,當面道歉已是極限,能讓他主動剖開自己的私心,說明那句話確實壓了他很久。
可即便如此,林長生也不可能讓對方知道自己並非真正的『炎七』。
為了讓自己的身份不在暴露,他也只能將對方收服!
「孫統領,你方才說盯上這副會長的位置盯了很久?」
林長生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真的在閒聊。
「如今還想要那位置?」
孫臨淵頓時愣住,顯然沒想到對方會這麼問。
「若是屬下說不想,那是自欺欺人。」
他開口,聲音依然帶著那股直率的倔強。
「但屬下也知道,以屬下今夜的表現,這副會長的位置這輩子恐怕都輪不到屬下了。」
林長生看著他那副將不甘與坦然同時擺在臉上的模樣,突然開口了。
「孫統領,你的性格本座其實還是很欣賞的。」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比方才多了一絲正在收攏的意味。
「如今灰燼城的局勢,想必你比本座更清楚。」
「暗影議會的報復只是時間問題,而雷錚大人重傷的消息一旦傳開,總部那邊必然也會有所動作。」
「而本座不久後,便會被調離。」
「因此,在這裡本座需要一個心腹。」
孫臨淵雖然性格直爽,但卻不是蠢人,立馬明白了副會長的意思,頓時眼前一亮。
這是要提拔他啊!
他當即準備跪下,發
然而還不等他反應過來,一道金色絲線便從林長生袖中無聲探出,在夜風中一閃而沒,精準地沒入孫臨淵的後腦。
孫臨淵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豎瞳劇烈收縮了一瞬,本能地想要後退。
但那股金色的力量已經沿著他的經脈向內滲透,精準地改寫了最後那道關於忠誠的烙印。
他的身體震了約莫兩息,隨即緩緩鬆弛下來。
暗金色的豎瞳中,那層最後的猶豫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法則之力徹底重鑄後的沉靜。
他單膝跪地,額頭低垂,聲音恢復了那種沙啞的平直。
「主人。」
林長生收回金色絲線,低頭看著跪在面前的孫臨淵。
「回去之後,繼續做你的統領。」
「該爭的軍功繼續爭,該帶的人繼續帶。」
「等本座調回總部之後,這副會長的位置確實會空出來。」
「到時候該怎麼做,你應該清楚。」
孫臨淵低著頭,聲音沙啞而平穩。
「屬下明白。」
林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邁步走出了偏院。
夜風從拱門中灌入,將他肩頭那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吹得微微發涼。
他沒有回頭,步伐不緊不慢,穿過那些正在被夜色與灰霧重新覆蓋的碎石小徑,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