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炎燼已然回到書房坐下。
面前書桌上,正攤著今夜一戰的傷亡名冊,與眾人戰功的統計。
當然,還有雷錚重傷,以及炎七斬殺銀煞兄弟二人的經過。
在核對一番,確認並無遺漏之後,他這將其整理成卷宗,取出總部的傳訊符,準備將卷宗匯報上去。
然而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親衛在門檻外單膝跪地,甲冑上還沾著夜間巡邏時沾染的灰黑色塵埃。
「會長,混沌商會那邊方才放出消息……五日後將舉行第二場虛無級血食拍賣。「
炎燼捏著那枚暗金色的傳訊符,指尖在符面邊緣停住了。
「五日後將舉行第二場虛無級血食拍賣?」
「是。」
親衛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底子裡那層壓不住的困惑和緊繃感依然清晰可辨。
「消息是從混沌商會內部流出來的,已經傳遍了小半座城。」
「暗影議會和血月神教那邊應該也收到了。」
炎燼不由皺眉,面露思索。
今夜三方勢力大戰,皆是由於血食拍賣導致。
他們深淵魔殿與暗影議會,還有血月神教在今夜爆發激烈衝突,三方皆傷亡慘重、元氣大傷。
如今駐地內的局勢才剛勉強穩住,混沌商會便放出消息,要進行第二場虛無級血食拍賣……
「難不成這一切都是混沌商會在背後搗鬼?」
他先前就曾有所懷疑。
他們暗影議會與深淵魔殿本就積怨已深,矛盾尖銳到只差一根導火索。
而那具血食,恰好在那根引信被點燃的前一刻,被端上了拍賣台。
於是競價、衝突、混戰、死傷……
本該因為雙方都忌憚代價而繼續維持的脆弱平衡,被那具血食一擊即碎。
更讓他無法釋懷的,是那血食的來歷。
混沌商會聲稱是一位「神秘散修「寄售。
可一個散修,能拿出一具虛無級中期的完整血食?
放眼九幽冥界,能拿出這等品質血食的散修,他一隻手掌都數得過來。
而且每一個都在各大勢力的監視之下,絕無可能在灰燼城這種邊境之地悄無聲息地完成寄售。
還有那拍賣城池的選擇。
灰燼城只是一座邊境中轉城,遠不如天樞城那種真正的主城。
任何一具虛無級血食,若放在主城拍賣,成交價至少能高出三成以上。
那神秘散修既然有兩具血食,為何不在主城一次性拍出高價,偏要分兩次在灰燼城這種火藥桶上點燃?
除非……對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更多的詭晶。
炎燼的指尖在石案上停住了。
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那神秘散修看中的,或許正是灰燼城此刻的局勢。
他要的,就是讓這潭渾水變得更渾,讓暗影議會與深淵魔殿的衝突徹底失控,讓這潭水下的暗流浮上水面。
若真是如此,那這背後必然有人在操縱。
而這操縱之人最有可能就是混沌商會自身!
但他沒有證據。
混沌商會向來中立,從不介入各方爭鬥。
可「從不介入「與「不能介入「,是兩碼事。
「若真是混沌商會在幕後操縱……」
炎燼低聲自語,熔岩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冷光。
「那他們的圖謀,恐怕就遠不止一座灰燼城了。」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當務之急是先將今夜之事上報,等到總部派人前來穩住灰燼城的局勢。
收回思緒,他這才開口道。
「行了,此事本座已經知曉,你且先下去!」
「是!」
那親衛應了一聲,而後離去。
炎燼則是收回目光,在先前寫好的卷宗末尾又添了幾行新字。
「……另,混沌商會於戰後極短時間內宣布第二場虛無級血食拍賣,時機蹊蹺,疑點頗多。」
「屬下以為,此事恐非商會獨立所為,背後或有其他勢力介入。」
「望總部明察。」
他擱下筆,待墨跡干透,將卷宗仔細封好,以駐地最高加密傳訊符,直接發往深淵魔殿總部。
……
深淵魔殿總部,燃燒的暗焰大殿。
穹頂之上,幽藍色的魔焰如同倒懸的河流,在玄鐵鑄成的穹頂紋路中緩慢流淌,將整座大殿籠罩在一片沉厚而灼熱的光芒之中。
而在大殿深處,一張巨大的玄鐵圓桌橫亘在中央。
三道身影分坐在圓桌的三個方向,各自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卷宗和幾枚記錄著數據的玉簡。
「兩位,藍星的通道陣法布置究竟還有多久能完工?」
率先開口的是一位身形魁梧,面容稜角分明的中年漢子。
他名為雷塤,乃是深淵魔殿三大副殿主之一。
同時也是深淵魔殿明面上僅有的兩位混沌級強者。
至於另外一位,則是殿主。
而他口中的兩位,便是深淵魔殿的另外兩位副殿主。
圓桌左側的那位副殿主身形修長,披著一件深灰色長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火焰紋路。
他的面容清癯,一雙豎瞳呈暗金色,如同兩枚被歲月打磨過的銅錢,沉靜而深邃。
他叫玄冥,主管深淵魔殿的陣法與通道構築。
聽到雷塤問話,玄冥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面前那捲泛黃的陣圖在他指尖的觸碰下微微亮起,露出下面層疊交錯的符文紋路。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一根繃緊的弦,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鋪展開來。
「但問題不在於陣紋本身,在於承載陣紋的『基座』。」
他抬手指向陣圖邊緣一處被硃砂圈出的節點。
「藍星那方世界的法則與九幽冥界截然不同。」
「我們的力量體系在那邊會受到天然壓制,除非陣法的強度足以『覆蓋』該世界的部分法則。」
「否則深淵級以上的存在一旦通過通道,必然導致通道崩塌,引來時空亂流!」
他頓了頓,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短暫灼燒過的光芒。
「以目前的進度,若要完成足以容納混沌級強者通行的穩固通道……至少還需要半年。」
「半年?」雷塤重複了一遍這個時間,熔岩色的豎瞳微微眯起,「太久了。」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圓桌右側那道始終沉默的身影開口了。
那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短甲,肩甲上鑄著一枚猙獰的獸首銅扣,面容粗獷,下巴留著一圈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
他叫炎灼,主管深淵魔殿對外戰事與情報。
「暗影議會早已經盯上藍星,他們不會給我們半年的時間去準備。」
炎灼的聲音平穩,仿佛帶著一種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特有的冷硬。
「我們安插在暗影議會外圍的探子回報,他們的通道陣法也已經完成了六成以上。」
「而且他們選擇的節點位置比我們更靠近藍星的法則薄弱帶,理論上所需要的陣紋強度會低半成。」
他停頓了一下,熔岩色的豎瞳落在雷塤臉上,像是在讓那句話的重量充分沉降。
「如果我們不能在三個月內完成陣法布置,藍星那幾百億生靈的血食,就會被暗影議會搶先收割乾淨。」
圓桌周圍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得沉了一瞬。
玄冥沒有說話,但他面前那幅陣圖的光芒在他指腹下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內部被觸動。
雷塤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玄鐵扶手上無聲叩擊了兩下。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與果斷。
「那就把時間壓縮到三個月。」
他的目光從玄冥身上移到炎灼身上,又移了回來。
「本座不管你用什麼辦法,資源不夠就調資源,人手不夠就從其他分部抽調。」
「藍星必須由我們深淵魔殿先啃下來。」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玄冥沉默了片刻,暗金色的豎瞳微微低垂。
然後他微微頷首。
「此事我會盡力。」
雷塤點頭,正要在繼續說些什麼,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他剛要發怒,卻見到來人是自己的親信,這才壓下心中火氣,開口道。
「本座不是說了,正在與兩位殿主商議要事,沒有急事不要前來打擾嗎?」
他略微皺眉,這才繼續說道。
「行了,說吧!」
「究竟發生了何事?」
那親衛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急促中帶著喘息。
「稟副殿主,灰燼城急報!」
「灰燼城駐地發生大戰,少主重傷,離墨正護送少主返程,預計還有半日抵達總部!」
大殿中的空氣,在親衛話音落下的瞬間,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雷塤原本因為被打斷議事而微微皺起的眉頭,此刻驟然擰緊。
他臉上的不耐煩在聽到「少主重傷」四個字時便已凝固。
等到「預計還有半日抵達總部」那句話落入耳中,一種極其壓抑的沉默開始從他周身瀰漫開來。
玄冥和炎灼幾乎是同時皺眉了一下。
作為與雷塤相處半生的同僚,他們自然知曉對方的性格。
可以說對方的兒子絕對是他的逆鱗!
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同時在對方眼中看了一件事。
這下麻煩大了!
「你再說一遍。」
雷塤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咬牙切齒。
那是在極力壓制的憤怒。
那名親衛的脊背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限。
他感受到了一股從雷塤身上瀰漫開來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壓迫感。
那是混沌級強者的怒意在尚未噴發前,正在緩慢積蓄時特有的壓抑。
「回……回稟副殿主……」
親衛的聲音有些發緊,卻依然努力維持著匯報應有的清晰與條理。
「灰燼城駐地今夜遭遇暗影議會與血月神教的聯軍突襲。」
「少主率隊迎戰,在混戰中被暗影議會的銀煞兄弟兩人圍攻,身受重傷。」
「離墨大人已經護送少主脫離戰場,正在返回總部途中。」
「預計……還有半日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