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商會二樓的落地窗前,灰燼城的夜色依然在被戰火撕扯。
主街方向那片暗金色的魔焰已經暗淡了大半,暗紅色的詭力光芒也在緩慢消退,但空氣中那股焦灼的氣息尚未散盡。
偶爾有一聲沉悶的轟鳴透過厚重的石壁傳來,微弱卻清晰,像是遠方的悶雷正在做最後的翻滾。
晏清依然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搭在窗框上,月白色的長袍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緩慢平息下來的戰場上,像是正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卷。
腳步聲在她身後半步處停了下來。
陸沉微微躬身,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人聽清。
「小姐,那位客人說想要見您。」
晏清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她在混沌商會地位不低,尋常七大勢力的駐地會長哪怕是見她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因此,對於一位尋常貴客的如此請求,她自然毫不在意。
陸沉知曉對方身份,又補充道。
「他手中還有一具同品質的血食想要寄拍。」
這一次晏清終於有了反應。
她側過頭,目光越過肩頭落在陸沉臉上,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
「同品質?」
「沒錯!」
晏清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轉過身,月白色長袍的下擺在她動作中輕輕擺動。
「他在哪個雅間?」
「二層東側,第三間。」
「帶路。」
陸沉沒有多問,側身走在前面引路。
晏清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但那雙沉靜的眼眸中,那層被壓在最底下的光澤正在緩慢翻湧。
高品質血食,一具已經是難道。
兩具?
唯有大勢力之人才能拿得出手!
並且還得是核心成員。
畢竟高品質血食難得,基本都被大勢力掌握,散人連接觸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她思緒間,陸沉已然將她帶到來到林長生所在的雅間。
陸沉抬手,指節在門板上叩了兩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常年與各類客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分寸感。
然後才推開木門,側身讓開半步,微微低頭。
「小姐,請。」
晏清沒有推辭,邁步跨過門檻。
雅間內的夜明珠光芒從穹頂傾瀉而下,將整間屋子照得半明半暗,窗外的夜色被一層薄薄的隔絕符文過濾成了模糊的暗影。
林長生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容依然是那副普通客商的模樣,深灰色的長袍在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的目光在晏清跨過門檻的那一刻,已經在不動聲色間完成了對她的第一次審視。
月白色長袍,素淨無紋。
年齡不大,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
面容清麗,卻算不上驚艷。
真正讓人在意的,是她眉宇間那股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靜。
這種氣息他見過,那些真正站在權力上層的人,在不需要刻意展露鋒芒時,往往會呈現出這種近乎無害的平靜。
但他的感知不會騙人。
在晏清踏入雅間的那一刻,他神格邊緣的那根感知絲線,感受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波瀾。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掠過他周圍的因果紋路,精準而克制。
顯然在他打量對方的同時,對方也在打量著他。
不過林長生沒有迴避那道目光。
他微微頷首,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陸沉從晏清身後走入雅間,在桌案的另一側站定,微微欠身,開口道。
「貴客,這位便是混沌商會總部派來的新任灰燼城分會長,晏清小姐。」
林長生從椅子上站起身,微微拱手,姿態依然保持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客氣,既不會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至於讓人覺得傲慢。
「晏會長,幸會。」
晏清在桌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自然。
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壺半涼的茶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林長生臉上,直接開口道。
「客官的那具血食可否拿出於我一觀?」
林長生沒有推辭。
他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深黑色的儲物戒,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向對面。
「晏會長請過目。」
晏清伸手拿起那枚儲物戒,將感知探入戒內。
戒內空間比她預想的更加寬敞。
暗灰色的結界層疊包裹,顯然是經過高階煉器師精心加固過的儲物容器。
但她的全部注意力,只在一息之間就被戒內中央那具龐大的軀體攫住了。
那頭一頭長約五丈,品質此前拍賣的那具血食還要好的血食。
那血食上,布滿了細密的法則紋路,如同樹木的年輪般層層疊疊,在儲物空間幽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光暈。
顯然,這具血食被保存得極好。
從頭到尾,完整如初,連尾尖的鱗片都一片不缺。
晏清不動聲色地收回感知,將那枚儲物戒放在桌面上。
然後抬起目光,落向桌對面那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客商面孔。
「品質確實不錯。」
她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實。
「甚至比上一具還要略勝半分。」
林長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接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晏清的目光在他的面容上又停留了一息,像是在權衡什麼。
她沒有立刻談起拍賣的時間、底價、分成比例,而是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閣下能以如此輕鬆的姿態,在灰燼城最混亂的夜晚拿出第二具虛無級血食,想必不是尋常散修。」
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實。
指尖在桌面上交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聊一件與生意無關的閒事。
「不知閣下與我混沌商會,可有更深層合作的意願?」
雅間裡的夜明珠光芒在她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仿佛變得更加稠密了一些。
林長生端著茶杯的手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將杯沿從唇邊移開。
他喝完了最後一口茶,然後才緩緩放下,目光自然地落在桌對面那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上。
對方這是準備打探他的底細!
「晏會長,」他開口,直接拒絕,「本座只是一介散修,這兩具血食也是意外得來,恐怕無法與你進行庚申層次的合作了。」
晏清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來確認什麼。
片刻後,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極淺,算不上笑,卻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她重新坐直了身體,雙手從桌面上收回,自然地交疊放在膝上。
「既然如此,那便作罷。」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商人的從容,不再試探,像是方才那個問題從未被提出過。
「十日後的晚上,還是這個時辰。灰燼城混沌商會,將會開啟第二場虛無級血食拍賣。」
她報出這個時間時,解釋道。
「十日可以讓各方勢力有更充裕的時間調集資金。」
「血月神教、幽冥王朝、以及今夜沒能到場的一些其他勢力的代表,都有足夠的時間趕到灰燼城。」
她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林長生那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面孔上。
「但屆時這具血食的成交價,應該不會比今夜更高。」
十天?
林長生略微皺眉,而後搖頭。
「十天太久。」
「本座等不了那麼久。」
晏清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她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人的底牌。
「五天。」
林長生報出一個數字,語氣依然平直,沒有商量的餘地。
「五天之內,拍賣必須舉行。」
「否則!」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茶杯邊緣抬起,落在晏清那雙依然沉靜的眼眸上。
「這筆交易,本座只能另尋他處了。」
雅間裡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得凝滯了一瞬。
晏清略微皺眉,那雙沉靜的眼眸落在林長生臉上,像是在用那片刻的沉默來重新稱量眼前這個人。
夜明珠的光芒從穹頂傾瀉而下,將兩人之間那張深色木桌的紋理映得分明。
三息。
五息。
然後晏清微微頷首。
「……成交。」
一個字,乾淨利落,帶著一種與她年齡完全不符的果決。
「五日後,灰燼城混沌商會,準時開拍。」
她站起身,月白色長袍的下擺在她動作中輕輕擺動,邊緣處那道極細的銀色紋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中一閃而沒。
林長生也站了起來,微微拱手,姿態客氣而疏離。
「有勞晏會長了。」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朝雅間門口走去。
雕花木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將夜明珠的光芒重新隔絕在那一方安靜的雅間之內。
腳步聲在走廊中迅速遠去。
雅間內重新安靜下來。
晏清站在桌案旁,目光落在那隻已經空了的茶杯上,然後抬起目光,語氣平得像一潭深水。
「有意思……」
她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低到只有她自己能聽清。
「此人的偽裝,竟然連我也看不透。」
陸沉驚呼出聲。
「此人樣貌竟不是本來面目?」
「而且連小姐您的『溯真之眼』也看不穿對方底細?」
他可知道眼前這位大小姐自幼就在混沌商會總部,接受老祖培養,精通各類偽裝手段,更擁有極其敏銳的直覺。
「看不透」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在他記憶里從未出現過。
而如今從對方口中說出這話,他如何能不驚訝。
晏清沒有回答,但那片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陸沉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他重新望向門口的方向,目光中已經多了一層先前沒有的凝重。
「那……要不要派幾個人去探一探他的底細?」
他問得小心,像是在試探某條看不見的底線。
晏清搖了搖頭,動作不大,卻足夠果斷。
「不必。」
她轉過身,走回桌案旁,重新坐下,目光依然平靜,像是方才那句話從未讓她產生過任何多餘的波動。
「你若是真派人前去,以對方的手段,必然能第一時間察覺。」
「到時候不僅沒能探出對方的情報,反而還得罪了對方,屬實得不償失。」
她頓了頓,像是在讓自己那句話的分量完全落地。
「況且!」
她抬起目光,落在陸沉臉上。
「一個能在你我眼皮底下完美偽裝,又能隨手拿出兩具虛無級血食的人……背後必然有著不弱的勢力!」
「咱們還是安分做生意就好!」
陸沉沉默。
確實!
以小姐的能力都沒能看穿對方的偽裝,他派人去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好了,安排下去,五日之後將開啟第二場血食拍賣。」
「然後,你就可以回總部去了。」
陸沉回過神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