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城的夜色在戰火的撕扯下支離破碎。
混沌商會的玄鐵大門在戰火中依然巋然不動，門楣上的暗金色符文穩定地流轉著光芒，將那層半透明的防禦光幕維持得滴水不漏。
門外的激戰聲如同遠方的悶雷，透過厚重的石壁傳進來時已經被削弱了大半，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轟鳴與偶爾炸開的火光。
林長生從側門走入商會大廳時，法則重塑的能力已經將他周身的氣息徹底調整完畢。
深灰色的長袍取代了那件碎裂大半的暗紅輕甲，面容也從炎七的粗獷輪廓變成了一副普通客商的模樣。
此刻大廳內，除了那些看熱鬧的客人，還有混沌商會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著。
有人低頭撥弄算盤，有人將一隻只儲物袋按編號歸檔。
他們對外面街道上的激戰並非毫無察覺，但混沌商會的規矩是：只要沒打到門上，商會的事務就必須照常運轉。
這是數千年傳承下來的鐵律，無人敢破。
林長生走向前台時，一名中年執事抬起頭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雙豎瞳中的光芒帶著商人特有的審慎與客氣。
「客官是來取今晚的競拍款？」
林長生微微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青色的玉符放在櫃檯上。
那是他此前寄拍妖王屍體時與混沌商會約定的憑證，邊緣處刻著一行細密的編碼，在夜明珠的冷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執事接過玉符，低頭核對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
他沒有多問，只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客官請隨在下來，在下這就帶您去雅間。」
林長生跟在執事身後，沿著鋪著暗紅地毯的樓梯向二層走去。
樓梯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幾枚拳頭大的夜明珠，光芒透過薄薄的玉石燈罩灑落下來，將台階上的紋路映得分明。
他能感覺到，二樓幾間包廂的門後都有氣息在安靜地蟄伏著。
也有人在低聲交談著外面戰況，還有人則完全沉默，像是還在消化方才那場天價拍賣帶來的餘震。
帶路的執事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腳步，推開雅間的門，側身讓開一條道。
「貴客請進。」
林長生邁步跨過門檻，身後的木門被執事輕輕合攏，隔絕了走廊中最後一絲細微的聲響。
旋即那執事又奉上茶水，後這才說道。
「貴客請稍候，陸會長稍後便到。」
說罷，他便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中迅速遠去。
雅間內安靜下來。
夜明珠的光芒從穹頂的銅盞中流淌而下，將整間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四周的牆壁上刻著細密的隔絕符文，在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極淡的暗金色紋路，將外界的一切聲響與窺探徹底隔絕在外。
林長生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剛沏好的茶，湊到唇邊抿了一口。
茶水溫潤，入口帶著一股極淡的藥草清香，在舌根處化開一層溫熱的氣息，迅速滲入經脈之中。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從雅間的位置，恰好能看到主街方向那片被戰火撕扯成碎片的夜空。
灰黑色的霧氣與暗金色的魔焰、暗紅色的詭力光芒交織在一起，如同打翻了的調色盤。
偶爾有一聲沉悶的轟鳴透過層層牆壁傳來，微弱卻清晰。
林長生收回目光，沒有在那片戰場上多做停留。
他閉目凝神了片刻，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陸沉走了進來。
他依然穿著那件暗金色的長袍，袍角邊緣繡著混沌商會特有的環形符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面容圓潤，眉眼間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
但那雙淺褐色的眼眸深處，此刻翻湧著一種比平時更加沉實的、帶著幾分志得意滿的光澤。
他手中托著一隻巴掌大的儲物戒，戒面呈深黑色，邊緣處刻著一行極細的編碼，在光線中隱約可見。
「貴客久等了。」
陸沉走到桌案對面，沒有多餘的寒暄，將那隻儲物戒放在桌面上，輕輕推到林長生面前。
「八十五億詭晶，扣除商會佣金，實付八十億七千五百萬。」
「貴客清點一下。」
林長生沒有推辭，抬手拿起那枚儲物戒，將感知無聲探入。
戒內空間寬敞，碼放著一塊塊拳頭大的黑色晶石，堆積如山，每一塊都流轉著陰冷而精純的詭力波動。
他粗略掃了一眼，確認數目無誤，便將儲物戒收入神格空間，微微頷首。
「分毫不差，多謝。」
陸沉看到林長生將儲物戒收起，臉上那層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笑意又深了幾分。
「貴客滿意就好。」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加從容。
「如今交易結束，不知貴客可還有其他需求？」
林長生略作沉吟，這才又開口道。
「本座手中還有一具同品質的血食，不知道貴商會可否再安排一次拍賣？」
在此前拍賣結束，得知血月神教和暗影議會聯合後，他在心中便有了想法。
妖王血食的需求不小，而混沌商會宣傳時間太短，導致不少勢力都沒湊夠詭晶。
其中就包括暗影議會。
若是再拋出一具妖王血食，必然能引來更多勢力。
到時候，一番競價，或許也能給暗影議會引來一些仇恨。
如今深淵魔殿惹了血月神教，他可不想厚此薄彼，將暗影議會漏下了。
必須也得給他們拉點仇恨才行。
「……貴客還有一具同品質的血食？」
陸沉面露錯愕，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先前售賣的那等品質血食，哪怕是七大勢力手中，也是極為少有，算是戰略級物資。
能拿出一具已經足以震動灰燼城，若是還有第二具……
他握著儲物戒的手指微微收緊，腦海中飛速盤算著這筆買賣的分量。
「不錯。」
林長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動作從容。
「本座手中，確實還有一具品級與先前那具相仿，保存完整，品質上乘。」
雅間裡安靜了約莫兩息，陸沉才從錯愕的神情中回過神來。
那雙淺褐色的眼眸中，審慎的光芒正在緩慢沉澱，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後又重新平靜下來的深水。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經半涼的茶，抿了一口，借著那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了一息組織語言的時間。
然後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比方才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商人才有的、被利潤灼燒過的審慎與鄭重。
「道友，陸某斗膽直言。」
他的目光落在林長生臉上，想從對方的表情中尋找一絲可供確認的縫隙。
「方才那具虛無級中期血食，已經讓灰燼城今夜的血食價格創下了近二十年來的新高。」
「若您現在再拋出一具同品級的血食……且不說價格會不會被稀釋，單是消息傳出去後各方勢力的反應，恐怕就不是商會能夠完全壓得住的了。」
他頓了頓，讓林長生有思考的時間，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陸某的建議是將這第二具血食送往主城拍賣。」
「天樞城。」
他說出這三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帶著一種商人提起某件鎮店之寶時特有的熱切。
「那裡才是真正的大買家聚集之地。」
「血月神教總部的長老、幽冥王朝的親王、深淵魔殿的核心殿臣……他們手裡的詭晶，不是灰燼城這些分部能比的。」
「若將血食送往天樞城，陸某有把握將成交價推高至少三成以上。」
「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淺褐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精光。
「五成也不是沒有可能。」
林長生端著茶杯的手沒有移動。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容依然是那副普通客商的模樣，深灰色的長袍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若是換做正常商人，大概率會接受對方提議。
但林長生在灰燼城拍賣妖王血食，除了獲取詭晶外，更重要的是給暗影議會樹敵！
因此，他自然不可能將這妖王血食送到其他地方去拍賣。
他放下了茶杯。
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響。
「不必。」
兩個字，簡潔，平穩，沒有多餘的修飾。
「這具血食我只想在灰燼城拍。」
陸沉聽到這個回答時，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桌對面那道面容普通、氣息內斂的身影，像是在重新評估那句話的分量。
「貴客，」他開口，聲音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常年處理高端交易的人特有的審慎與斟酌，「陸某並非推脫。」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粗糙的骨節上輕輕叩了一下。
「只是您應該也看到了，灰燼城今夜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
他的目光越過林長生的肩頭，落向窗外那片被戰火與詭力光芒撕扯成碎片的夜空，像是在給那句話留出足夠的時間來完全落地。
「暗影議會和深淵魔殿的衝突已經蔓延到了主街以外的區域，血月神教也被卷了進來。」
「按照這個趨勢，明日天亮之前，灰燼城就會變成三方混戰的戰場。」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長生那張毫無破綻的面孔上。
「在這種地方再辦一場虛無級血食的拍賣……風險太大了。」
林長生沒有說話。
他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又抿了一口。
「陸會長，本座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他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反覆權衡過的事實。
「主街那邊的戰火燒不到混沌商會的門上。」
「暗影議會和深淵魔殿就算把整座灰燼城拆了，也不會蠢到對混沌商會的產業動手。」
這是實話。
畢竟混沌商會在七大勢力中，實力不錯，並且一直處於中立狀態，只想著做生意。
沒有誰會愚蠢到來招惹混沌商會的麻煩，從而將其推到自己的對立面去。
哪怕是七大勢力中的其餘六大勢力，也不會幹這麼幹。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
「況且如今這灰燼城越是混亂，虛無級血食的價值就越高。」
「那些被戰火牽扯進來的大勢力，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一件足夠分量的東西來穩住自己的陣腳。」
陸沉聽著，沒有立刻反駁。
他靠在椅背上，淺褐色的豎瞳微垂著，像是在將林長生那番話的每一個字都放在天平上逐一稱量。
雅間內的沉默持續了約莫三息。
然後陸沉緩緩呼出一口濁氣，那口濁氣像是從肺腑深處被推上來的，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鬆弛與無奈交織的複雜意味。
「貴客說得在理。」
他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商人特有的和氣，但底下那層審慎依然沒有完全消退。
「只是……陸某恐怕不能親自操持這場拍賣了。」
林長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投來疑惑目光。
陸沉繼續說下去，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弧線，像是在勾勒某種無形的邊界。
「貴客應該也清楚，今夜這場拍賣會，一具虛無級血食拍出八十五億詭晶，已經超出了灰燼城分會近二十年的單件成交紀錄。」
「總部那邊已經發來了調令，明後兩日之內，陸某就要啟程返回總部述職。」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林長生臉上，眼中閃過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
「接下來的拍賣……恐怕得由新任會長接手了。」
新會長？
林長生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一瞬。
他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但心底那根原本繃得不緊的弦，無聲地收緊了一圈。
如今灰燼城的混亂，混沌商會總部必然知道。
能在此刻被派來的新會長，絕不可能是普通角色。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落在陸沉臉上。
「恭喜陸會長高升。」
他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像是在送別一位打過幾次交道的同行者。
接著又問道。
「那不知道陸會長可否幫忙引薦一下這位新會長？」
陸沉沉吟片刻，這才說道。
「這位新會長身份特殊，這事還得容許陸某先去請示一番。」
林長生心中詫異。
陸沉雖然只是一階駐地會長，但身份不低。
可即便如此，僅僅是引薦一二也需要請示。
這麼看來，這新任會長不僅能力不凡，並且在混沌商會中的地位也絕對不低。
「可以。」
得到林長生同意，陸沉這才告辭離去。
「貴客稍等，在下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