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議會駐地。
夜色濃稠如墨,灰黑色的霧氣在坍塌的院牆與碎裂的石板之間緩慢翻湧,像是一頭受傷的巨獸在淺眠中偶爾翻動了一下身軀。
幾盞詭晶燈掛在門廊兩側的殘破檐角下,發出斷續的、忽明忽暗的光芒。
燈罩上沾滿了灰塵與乾涸的血漬,邊緣處被衝擊波震裂了幾道細紋,裂痕中透出的光線在霧氣中暈開成模糊的光圈。
托拜厄斯從霧氣中走出來時,腳步在駐地大門前停住了。
他站在門檻外側,灰白色的豎瞳緩緩掃過前方那片被戰火反覆蹂躪過的駐地。
大門門板半敞,一扇已經徹底脫離門軸,歪斜地靠在牆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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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楣上的封印符文暗淡如炭灰,幾處節點已經徹底碎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芯。
駐地中央的石板地面上殘留著大片暗褐色的痕跡,那是血跡乾涸後留下的印記,在詭晶燈微弱的光芒中泛著沉澀的光澤。
幾截斷裂的長戟橫在碎石之間,有些已經被踩進了泥土裡,只露出半截沾滿塵土的桿身。
整座駐地像是被一場無聲的風暴席捲過,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夜風穿過斷壁殘垣時發出的嗚咽。
他實在沒想到,自家駐地竟會在如此短時間內,淪陷到如此地步。
跟在他身後那數百道暗銀色的身影,在駐地大門外同時停下了腳步。
沒有人說話。
托拜厄斯站在門檻外側,灰白色的豎瞳如同兩枚被凍結的銀幣,在那片狼藉之上緩慢移動。
每一道裂痕、每一處焦痕、每一片被掀翻的石板都在他的視線中停駐了極短的一瞬,又迅速移開,像是在將一幅碎裂的拼圖逐一拾起、比對、重新排列。
然後他邁步跨過門檻。
靴底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寂靜中被短暫地驚醒了,隨即又沉回更深的沉默中。
他穿過駐地廣場,沒有去看那些散落在碎石之間的斷戟與殘甲。
那些痕跡的意義已經被他讀懂了大半,不需要逐一翻檢確認。
他穿過第二道拱門,走過那片曾經儲存著無數物資、如今卻只剩滿地灰燼的倉庫廢墟,步入了駐地深處那片相對完整的區域。
在那片殘存的建築陰影中,幾道身影正在緩慢移動。
大多數人的姿態中都帶著一種受傷後特有的遲滯,甲冑歪斜,動作緩慢。
他們靠牆坐著、蜷縮在門廊角落、或倚著斷裂的石柱閉目養神,沒有人在交談,也沒有人在清理廢墟。
整座駐地的留守力量,只剩下這麼幾道還在呼吸的身影。
托拜厄斯停下腳步,灰白色的豎瞳落在那幾道身影上,沉默了片刻。
其中一個靠在廊柱下的詭異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那張沾滿灰塵與乾涸血漬的臉來。
當他的目光觸及托拜厄斯那雙灰白色的豎瞳時,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
但動作太過急促,牽動了左臂上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讓他又踉蹌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大人……」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從乾裂的河床上碾上來的。
「您……您回來了……」
托拜厄斯站在廊柱前,灰白色的豎瞳在那幾道正在緩慢靠近的身影上逐一掃過。
「說,本座帶人離開後,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為首那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在乾裂的皮膚下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身後那幾道同樣面色灰敗的同伴,像然後低下頭,將此前林長生交代的話術說了一遍。
「回大人……您離開後大約半個時辰,駐地外圍忽然出現了大批黑影。」
「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而且訓練有素。」
「我們還沒來得及激活外圍陣法,他們就已經從西牆缺口切入了駐地內部。」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從那片混亂的記憶中提取一個足夠清晰的畫面。
「屬下看到了六道以上的……深淵級氣息。」
「其中兩道尤為強大,屬下不敢確認具體境界。」
托拜厄斯沒有打斷他。
那雙灰白色的豎瞳依然落在他身上,像兩塊被凍結的銀幣,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那人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有些細節連他自己也不太確定是否應該如實陳述。
「他們進入駐地後,直接就大開殺戒,直接奔著寶庫而去。」
「前後不到半盞茶的功夫,整座寶庫就被搬空了。」
「我等本想阻止……可我等大多數人都沒能撐過第一輪衝擊。」
「屬下和剩下的人只能退守到偏殿地窖中,靠著殘存的封印陣法勉強撐到了他們撤離。」
他說完最後幾個字時,頭已經垂得很低了,像是把最沉重的那一部分事實終於卸在了地面上。
托拜厄斯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廊柱前,聽完了那番話,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張開,暗紅色的詭力在掌心無聲凝聚。
那人以為他要動手,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但托拜厄斯的掌心只是亮了一下便暗了下去,沒有指向任何人。
「直奔寶庫……難不成是他們?」
他聲音極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幾個字在他喉間懸停了一瞬,才緩慢地沉入空氣中。
「你們可看清了那伙人的模樣?」
他的目光落在為首那人臉上,依然平直,看不出太多情緒。
「屬下……沒有看清。」
為首那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像是這個回答本身就帶著某種分量,壓得他抬不起頭來。
「他們的速度太快了,而且身上沒有任何標識,像是刻意隱藏了身份。」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細節,又補充道。
「……但屬下在撤退時,隱約看到其中一道黑影的腰側掛著一枚令牌。」
「什麼令牌?」
「不清楚。」那人搖頭,「但屬下注意到那枚令牌的邊緣刻著一種從未見過的紋路,像是……某種極古老的圖騰。」
「圖騰……」
托拜厄斯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灰白色的豎瞳在夜色中微微眯起,好似想到了什麼。
他抬起右手,暗紅色的詭力在掌心無聲凝聚,在夜風中緩緩勾勒出一個複雜而古老的紋路。
那是一個由七條弧線交織而成的圓形圖騰,每條弧線的末端都延伸出細密的枝杈,像是某種植物的根系在虛空中緩慢舒展。
圖騰的邊緣並不規整,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殘缺感,像是什麼東西在一場大火中被燒去了大半,卻依然頑強地保留著自身的輪廓。
「可是這個?」
為首的那名倖存者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那道懸浮在半空中的暗紅色圖騰上。
他的瞳孔在觸到圖騰的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將那幅圖案與自己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畫面反覆比對。
「……看著像。」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謹慎。
「屬下當時離得遠,又是在混亂中瞥見的,不敢確認完全一致。」
「但那紋路的走向……確實和大人方才展現的極為相似。」
托拜厄斯沒有說話。
他掌心的詭力緩緩收斂,那道暗紅色的圖騰在夜風中無聲消散,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幽都。」
他將這個名字從喉間吐出,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吞沒。
但這個名字本身所具有的重量,卻在落下的瞬間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一些老資歷在聽到這兩個字後,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
他們當然聽說過那個名字。
在暗影議會的核心成員之間,「幽都」兩個字代表著一段被刻意掩埋的歷史,一段七大勢力共同建立自身的基石。
他們中,不少人原以為那只是傳說中的東西,是舊時代的殘影,永遠不會再與現實產生任何交集。
可此刻,這三個字從托拜厄斯口中吐出來的方式,卻讓他們的脊背不自覺地湧起一陣寒意。
托拜厄斯沒有解釋更多。
他轉過身,朝著駐地深處那座唯一還算完整的偏殿走去。
他跨過偏殿那扇半掩的門時,側過頭,目光落在身後那道依然站在原地、面色灰敗的身影上。
「今夜之事,不得外傳。」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平穩。
「尤其是關於那枚令牌和幽都的事。」
「屬下明白。」
眾人回道。
接著他的一名親信上去,詢問道。
「隊長,那我們要不要返回去,繼續強攻深淵魔殿的駐地?」
「不必了。」
托拜厄斯擺手。
「過了如此之久,想必深淵魔殿的增援已經突破封鎖,如今再去便是兩敗俱傷!」
「如今當務之急是將幽都之事上報!」
說罷,他收回目光,邁步走進了偏殿。
殿內比外面更加昏暗,詭晶燈的光芒被厚重的石壁壓成了暗淡的昏黃色,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拉成一道細長的暗影。
他走到一張殘存的石桌前坐下,閉上眼,將今夜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
暗影議會駐地遇襲、寶庫被洗劫、留守力量近乎全滅、那枚刻有幽都圖騰的令牌、以及深淵魔殿增援突破封鎖的消息。
所有碎片正在他的意識中緩慢拼合。
然後,他睜開眼睛,灰白色的豎瞳中已經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與克制。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暗銀色的傳訊符,指尖注入一縷暗紅色的詭力。
符上的紋路逐一亮起,如同被點燃的引信,在昏黃的光芒中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通訊接通。
「那炎七可是已經拿下?」
傳訊符那頭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
「沒有!」
托拜厄斯不等那頭之人開口,繼續說道。
「就在屬下率領眾人強攻深淵魔殿駐地的時候,咱們的駐地也被襲擊了。」
「似乎與幽都有關?」
聽到『幽都』二字,傳訊符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時,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尾音的沉重。
「……你確定?」
「不確定。」
托拜厄斯坦誠回答。
「但倖存者看到了刻有幽都圖騰的令牌。」
「屬下不敢輕下結論,便先向您匯報,還請您徹查一番,近期可曾發現有幽都成員出沒。」
「本座知曉了。」
傳訊符那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你先將拍賣會的事情處理完,然後在去捉拿炎七!」
「是!」
托拜厄斯的聲音在昏黃的燈光中沉了一瞬。
「這次屬下定不會失敗!」
通訊結束。
暗銀色的光芒從符面上逐漸暗淡,最終徹底熄滅,在昏黃的燈光中化為一片沉寂的灰燼。
托拜厄斯將傳訊符收入袖中,閉眼,指尖在石桌邊緣輕輕叩了一下。
「幽都……銷聲匿跡無數年,如今居然會現身灰燼城,這可不是什麼好的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