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站在大殿中央。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從方才那場激戰中抽回一絲餘力來組織語言。
「我從陣法缺口帶人離開後，便直接前往暗影議會駐地。」
他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繼續說道。
「等我到了暗影議會駐地，發現對方守備果然空虛，大部分精銳都被托拜厄斯帶了出來。」
「我本想趁虛而入，在駐地外圍製造一些動靜，逼托拜厄斯回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但我沒想到的是，我剛在駐地外圍布下陣法，還沒等動手，暗影議會駐地的內部就出事了。」
「出事了？」
炎燼的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林長生搖了搖頭，神色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我只看到數十道黑影從駐地深處衝出來，開始襲擊暗影議會駐地的留守人員。」
「他們出手極快，訓練有素，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那些人下手很狠，幾乎沒有留活口。」
「因此，我根本沒敢與暗影議會駐地的人正面交手。」
雖然這樣說功勞會小很多，但卻能將暗影議會的寶庫被盜之事撇得一乾二淨。
畢竟他可不想將自己辛辛苦苦得來的寶物，上交給深淵魔殿。
「你是說……」炎虎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驚異，「有人比你先動了手？」
「不錯。」林長生微微頷首，「若非如此，我此行絕不會如此順利。」
「那些黑影是什麼來路？」
「看不出來。」林長生搖頭，「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標識，也沒有使用任何標誌性的功法，顯然是刻意隱藏了身份。」
「而且，他們撤退的速度非常快。」
「在我撤出暗影議會駐地的時候，那些人已經徹底消失了。」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像是在交換各自的看法。
炎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長生身上，暗金色的豎瞳中帶著思索，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能在短時間內擊潰暗影議會駐地的留守力量，又能在托拜厄斯回援之前全身而退……這股勢力至少也有深淵級中期以上的人帶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
「灰燼城什麼時候多了這樣一股勢力？」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就在這時，炎燼好似想到了什麼，臉色突然變得凝重。
「難不成是那方勢力回來了？」
炎虎疑惑看來，好似也想到了什麼，但有些不太確定。
「會長您是說……『幽都』？」
這兩個字從炎虎口中吐出來時，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碾上來的沉澀。
殿內再次安靜。
這一次的安靜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
林長生站在大殿中央，暗紅色的輕甲上那些碎裂的甲片在燭火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的目光從炎燼臉上緩緩移到炎虎臉上，又從炎虎臉上移回炎燼臉上，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幽都？」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新晉成員面對高層秘辛時特有的謹慎。
「那是什麼？」
炎燼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熔岩色的豎瞳半闔著，像是在回憶什麼已經被刻意掩埋了太久的東西。
炎虎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那段記憶從沉積多年的角落重新打撈上來。
他看了炎燼一眼，見對方沒有阻止的意思，才轉向林長生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炎七會長，你此前實力不夠，有些事情……你確實不知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那些同樣露出困惑的年輕統領們，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該說到什麼程度。
「……你們應該知道，九幽冥界如今乃是被我們七大勢力統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殿中緩緩鋪展開來，帶著一種像是被時間磨去了稜角的平直，卻又在尾音處微微收緊了一瞬，像是在掂量接下來的話該說到什麼程度。
「但你們可知，在我等七大勢力出現之前，這方天地的主人，又是誰？」
殿內安靜了一瞬。
有幾個年輕統領交換了一下目光，有人皺著眉頭思索，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椅背，像是在腦海中搜索著自己記憶里關於這個問題的任何碎片。
但沒有人開口回答。
因為沒有人知道答案。
他們從小所接受的一切認知，都建立在「七大勢力並列」這個框架之上。
深淵魔殿、暗影議會、幽冥王朝、血月神教……這些名字構成混沌世界秩序的全部。
至於這秩序之前是什麼，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們。
林長生站在燭火的邊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心中瞬間想到了什麼。
「難不成是那你先前口中『幽都』？」
他適時地開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慎重。
炎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來時，是否帶著足夠的重量。
然後他微微點頭。
「不錯。」
他沒有多作解釋，只是繼續說道，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半分。
「幽都曾經是九幽冥界唯一的統治者。」
「它的疆域覆蓋了如今七大勢力所占據的全部領土，它的軍隊足以踏平任何反抗，它的律法曾經統治著這片天地的每一寸土地。」
他停頓了一下，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回憶的光。
「而我們七大勢力的先祖……正是推翻幽都統治的聯軍。」
殿內的燭火再次跳了一下。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椅背，還有人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等待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真相被完整地展開。
炎虎繼續說了下去。
「幽都的統治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
「但在其末期，內部腐朽，統治嚴苛，對於資源極度渴求的各個部族已經無法忍受那種被層層壓榨的生存方式。」
「於是，當時還只是鬆散部落聯盟的各方勢力聯合起來，掀起了那場最終推翻幽都的戰爭。」
「那場戰爭持續了很長時間，死了很多人。」
炎虎的聲音平直得像一條被拉緊的線，繼續說道。
「最終，幽都被聯軍攻破，其統治崩塌，餘部四散潰逃，大多數人被剿滅，少數則消失在九幽冥界的邊緣地帶。」
「七大勢力在廢墟上瓜分了幽都的遺產，功法、領地、資源、以及殘存的統治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像是要讓所有人都聽清接下來的那句話。
「這也是為什麼，關於幽都的詳細記載……在七大勢力內部，都屬於高階機密。」
「因為那段歷史，是七大勢力共同建立自身合法性的根基。」
殿內陷入了一陣更深的沉默。
有人在消化這個消息，有人在重新審視自己此前對混沌世界歷史的認知框架。
還有人皺緊眉頭，像是在思索這個「幽都」的突然出現，意味著什麼。
林長生站在燭火邊緣，臉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好奇，但內心深處正在飛速運轉。
他暗嘆自己隨便編造的理由，竟引出了如此深層的秘辛，同時也感到一絲惋惜。
若「幽都」尚存哪怕一絲力量，或許都能成為他用來牽制深淵魔殿和暗影議會的絕佳棋子。
可惜，那是一段已經被埋葬了太久的歷史。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炎虎身上，等待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炎虎卻沒有再多說了，只是退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殿內的安靜持續了幾息，然後炎燼從主位上站起身，右肩的繃帶在他動作中微微繃緊了一瞬。
他沒有處理那道傷口，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張面孔，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平穩。
「今夜之事，無論是暗影議會的突襲、托拜厄斯的退兵、還是關於『幽都』的猜測……都已經超出了灰燼城駐地能夠處理的範圍。」
「本座會將今夜的一切整理成詳細卷宗，立刻上報總部。」
他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最後在林長生身上停了一瞬。
「炎七。」
林長生抬起頭。
「此番能擊退暗影議會、逼退托拜厄斯，你當記首功。」
「若非你率隊從東牆缺口潛出，找準時機在敵後製造混亂，我們所有人……都可能交代在這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殿內那些年輕統領們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刻落在了林長生身上。
沒有人反駁。
連那位此前質疑過他的統領，此刻也只是低頭攥緊了自己的拳，沉默著，沒有再開口。
「你的功勞，本座會如實上報。總部那邊，應該會很快給出回應。」
炎燼頓了頓，那雙熔岩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比方才更加複雜的情緒。
「到時候，你或許就能提前調回總部了。」
林長生站在大殿中央，暗紅色的輕甲上那些碎裂的甲片在燭火中泛著暗淡的光澤，肩頭的傷口邊緣已經乾涸成深褐色，像是凝固的時間烙印。
他微微低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與謙遜。
「屬下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請功與否，屬下並不在意，一切全憑會長安排。」
他的話語聽起來不卑不亢，像是真心實意地將功勞歸功於那場「意外」的幽都殘餘勢力。
但在內心之中，他的思緒早已飄向了更遠的地方。
總部的調令。
那是他的目標之一。
只要他能調回深淵魔殿總部，就能接觸到核心情報，為之後藍星抵禦魔殿入侵，提前做好應對。
而灰燼城這場大戲，只是他登上那個舞台的入場券。
炎燼重新坐回主位上，目光掃過殿內眾人。
「傳令下去，清理戰場，統計傷亡。」
「暗影議會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發動第二次進攻，但所有人依然要保持警戒，不得鬆懈。」
「是。」
數道聲音同時應下。
殿內的統領們陸續起身，朝著各自負責的區域快步走去。
林長生轉身，步伐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緩與虛弱，朝著殿門的方向走去。
他走過炎虎身側時，炎虎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像是斟酌過後的慎重。
「……活著就好。」
林長生沒有回頭。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回應，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夜風從殿外迎面灌來，帶著戰場殘留的焦灼氣息與灰黑色霧氣特有的陰冷潮氣。
他走出主殿門檻的那一刻，那些正在清理廢墟的守衛們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著，像在行某種無聲的注目禮。
先前林長生回來，受到炎虎等眾人迎接，顯然是已經知道了他們是如何得救的。
林長生沒有在那些目光中停留太久。
他穿過人群，沿著迴廊向自己院落的方向走去。
他推開院門，走進正屋，將門在身後合攏。
他在書案前坐下，閉上眼睛，將感知如同一根細若遊絲的探針向外延伸了一瞬。
在確認了周圍百丈之內沒有窺探的氣息，然後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他的嘴角，在那一刻微微上揚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等炎燼將我的功勞上報，要不了多久，總部的調令便會下來。」
他低聲自語，金色瞳孔中倒映著窗外那片正在緩慢平息的夜色。
「到時候，我便可以前往深淵魔殿總部任職。」
而且他記得，自己如今身份，在總部可是有些來頭。
因此，他還得提前調查一番自己身份的相關情報，避免到時候漏出破綻。
「但在那之前，他還有其他事情要辦。」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窗欞，落向灰燼城更遠處的天際線。
「妖王血肉的拍賣即將開始……接下來是該好好規劃一下，該如何引發兩大勢力更大的衝突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梳理接下來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