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剎海的午後,陽光正好。
海棠樹下,石桌旁。
一邊是眼神狂熱的好萊塢大導諾蘭。
另一邊是剛從躺椅上坐起來,滿臉寫著「我是誰、我在哪、我只想睡覺」的蘇洛。
這畫面,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子魔幻。
諾蘭完全無視了周圍古色古香的環境,也無視了蘇洛那一身皺巴巴的居家服。
他像個找到了知音的瘋子,激動的攤開那本磚頭厚的劇本。
「蘇!你看這裡!主角庫珀穿越蟲洞,進入五維空間,時間在他面前變成了可以觸摸的物理維度!」
「他要在書架後面,通過引力,向過去的女兒傳遞信息!」
「這種孤獨!這種絕望!這種超越時空的愛!除了你,我想不到全世界還有哪個演員能演出這種感覺!」
諾蘭的語速很快,英語單詞一串串的往外掃射。
魏東在一旁拿著手機詞典,翻譯得滿頭大汗,磕磕巴巴。
蘇洛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什麼蟲洞,什麼五維空間,什麼引力……
他前世雖然是個娛樂編輯,但物理早就還給老師了。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就是旁邊爐子上那個烤紅薯,可千萬別烤糊了。
高囿圓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過來,看到這陣仗,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走到蘇洛身邊,用流利的英語,溫婉而又不失禮貌的對諾蘭說道:「諾蘭導演,您先別激動,喝口水,慢慢說。蘇洛他……剛睡醒,腦子還有點不清醒。」
諾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點失態。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高囿圓遞過來的茶,但眼神依然死死的鎖定在蘇洛身上,像是發現了什麼寶貝。
自從在《盜夢空間》里合作過之後,諾蘭就對蘇洛那種「身處爆炸中心卻像是在思考晚飯吃什麼」的鬆弛感,念念不忘。
他認為,那種表演,已經超越了技巧,達到了一種道的境界。
後來,蘇洛在奧斯卡頒獎禮上宣布退隱,更是加深了諾蘭的這種看法。
在他看來,蘇洛就是一位看破了名利浮華的東方表演哲學家。
所以,當他寫完《星際穿越》這個劇本後,他腦海中浮現出的第一個男主角人選,就是蘇洛。
為了找到蘇洛,他動用了自己在好萊塢的所有人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聽到蘇洛隱居在京城的這個胡同里。
於是,他連招呼都沒打,就直接殺了過來。
「蘇,我知道你已經宣布退隱。」諾蘭放下茶杯,語氣變得很誠懇,「但是,這部電影不一樣。它探討的是人類的未來,是愛與時間的主題。我需要你,全世界的影迷都需要你!」
蘇洛聽著魏東的翻譯,揉了揉太陽穴。
他心裡想的是:大哥,你可拉倒吧。
還人類的未來,我連我家魚池明天的水質都保證不了。
還吊威亞,還穿越蟲洞,我連過山車都不敢坐,你讓我上太空?這不是要我的老命嗎?
而且,你這劇本台詞也太多了吧!還都是英文的!我這塑料英語,背下來得脫三層皮。
不行,這活兒絕對不能接。
得想個辦法,把他忽悠走。
蘇洛眼珠一轉,看到了旁邊爐子上那個烤得焦黑流油的紅薯。
他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到爐子邊,用火鉗夾起那個滾燙的紅薯,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輕輕掰開。
一股香甜滾燙的熱氣瀰漫開來。
蘇洛沒有自己吃,而是將那一半更完美的紅薯,遞到了諾蘭面前。
「諾蘭導演。」蘇洛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平靜,「你嘗嘗這個。」
諾蘭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散發著焦糖香氣的紅薯,有些不明所以。
「拯救世界太累了。」
蘇洛看向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枯枝,眼神有點遠。
「拯救人類的未來,也太遙遠了。」
「不如,先趁熱,拯救一下這個快要涼掉的紅薯。」
諾蘭的大腦宕機了。
他呆呆的看著蘇洛,又看了看手裡的紅薯,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砸了一下。
先……拯救這個紅薯?
這是什麼意思?
是東方的禪?還是道家的自然無為?
宏大的敘事,要回歸當下?遙遠的未來,也比不上眼前的溫熱和真實?
諾蘭的腦海里閃過好些哲學大師的名字。
他感覺,蘇洛這句話里的東西,比他看過的任何哲學書都來得深刻。
「我明白了……」
諾蘭喃喃自語,眼神都亮了。
「我明白了!蘇!藝術的本質,是去捕捉最真實的瞬間!是我著相了!是我太執著於概念,忽略了人性里最根本的溫暖!」
蘇洛看著他那一副「得道飛升」的模樣,心裡直翻白眼。
大哥,我就是單純覺得這紅薯挺好吃的,想讓你也嘗嘗,順便堵住你的嘴。
你想那麼多幹嘛?
高囿圓和魏東在一旁,已經看傻了。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好萊塢最頂級的商業片大導演,被蘇洛用一個烤紅薯,忽悠得開始懷疑人生,重塑世界觀。
「蘇,謝謝你。」諾蘭鄭重的將那半個紅薯捧在手心,珍視得像捧著一件聖物,「我明白了,我最好的狀態是等待,不是強求。」
「這部電影,我會繼續打磨。我等你,等你什麼時候想『拯救世界』了,我隨時歡迎你。」
說完,諾蘭對著蘇洛,鞠了一躬。
然後,他帶著那幾個同樣一臉懵逼的黑衣保鏢,轉身離開了。
他甚至沒喝完那杯茶,也沒再提劇本的事,就帶著幾個蘇洛硬塞給他的烤紅薯,心滿意足的走了。
看他那樣子,哪裡是來請演員的,倒像是在搞一場哲學朝聖。
院子裡,終於又恢復了寧靜。
魏東看著諾蘭遠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小聲對高囿圓說:「老闆娘,老闆這……這是不是已經成仙了?」
高囿圓哭笑不得的搖了搖頭,走到蘇洛身邊,掐了掐他的胳膊:「行了你,別裝了。趕緊吃你的紅薯吧,一會兒真涼了。」
蘇洛嘿嘿一笑,拿起另一半紅薯,大口的吃了起來,含糊不清的說道:「還是家裡的紅薯甜。」
他心裡盤算著,總算是把這尊大神送走了。
這下,總能安安穩穩的過幾天包租公的日子了吧?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松完,手機就響了。
是陳默打來的。
「老闆!不好了!你快看新聞!你之前讓我重點關注的那個叫老趙的副導演,他……他開的那個小飯館,好像要倒閉了!今天被房東趕出來了!」
蘇洛一愣,老趙?
他想起來了。
是當年在《天龍八部》劇組,那個總是刁難他,最後卻被他用一頓盒飯的人情世故給擺平了的副導演。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這哥們混得這麼慘。
蘇洛放下紅薯,站起身,對高囿圓說:「老闆娘,走,收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