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內城,穿過西市,走進杏花巷。
沈修寒停在熟悉的院落前。
青磚小院,木門斑駁,門階乾乾淨淨,顯是有人時常打掃。
可院門與食肆檔口,皆掛了鎖,一副冷清模樣。
沒人?
沈修寒眉頭輕皺,上前輕叩門環。
「篤、篤、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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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環打破巷中清寂。
院裡無人應門。
反倒是隔壁院門被驚動,探出個中年婦人來。
婦人圓臉,頭插素銀簪,瞅著他笑道:
「是外地來尋沈記那鋪蓋面的罷?」
這婦人喚作劉王氏,是縣衙捕快的妻氏。
沈家剛搬來時,曾與她打過一次照面。
彼時,她可沒少說三道四,明里暗裡嫌沈家是外城來的泥腿子,搬來與她比鄰,平白壞了杏花巷的風水。
後來,沈修寒於龍驤武宴名聲大噪後,從此再見,便只剩一團和氣了。
沈修寒拱手笑道:
「有勞嫂子,敢問這家食肆搬去了何處?」
一聽此言,婦人頓時打開話匣子,語帶艷羨:
「小郎君瞧著面生,卻是個有口福的。不過啊,你算是來遲了,這沈家啊,發達了!」
「聽聞他家那大公子,如今被府城高人收作真傳弟子,闖下好大一份家業!」
「三個月前,那梅院的梅師傅,專門置了一處二進院子,將沈家娘倆都接了過去,就安頓在她那新武館附近,享清福去嘍!」
婦人說得繪聲繪色,又熱絡地報上地址。
沈修寒恍然。
估摸著…
是師傅擔憂福地之事鬧得太大,唯恐長雲縣受其波及,便乾脆將鄭氏與沈沫沫一併接了過去,也好照應。
而沈修寒身在福地,自然不曾知曉。
「多謝嬸子告知。」
沈修寒略一沉吟,翻手攤開,掏出一錢碎銀遞去。
「過幾日,還會有一人尋來,屆時勞煩嬸子也替我通傳一聲。」
他大略描述了公孫碑的樣貌。
婦人頓時眼前一亮,忙不迭接過碎銀,連連點頭:
「公子放心!公子放心!老身這幾日就替你盯著,人來了一準告訴他!」
沈修寒笑著道了謝,轉身踱步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婦人漸漸收了笑,眼底浮起一絲困惑,喃喃道:
「這公子…怎地越看越眼熟呢?嘶…就是想不起來是誰。怪了怪了!」
沈修寒聽著身後呢喃,心下微微一笑。
如今的他,早非當初那個黑黑瘦瘦、滿身魚腥的少年。
修為晉至化勁,他身量愈發修長,肩背挺拔如松,又身為摘星門真傳,舉手投足間自有一份清貴之氣。
與當初相較,簡直判若兩人!
若非至親之人,只怕對面相見也難相識。
…
循著婦人給的地址,沈修寒一路往北城行去。
長雲縣北城,多是富戶聚居之地。
青石板路平整潔淨,兩旁高牆深院,偶有桃花杏枝自牆頭探出,經春雨一洗,愈發鮮妍欲滴,連空氣都浮著一縷清甜。
不消片刻,他便尋到一處清淨雅致的二進院外。
白牆黑瓦,朱門微掩,階前鋪著三塊青石。
門楣上,高懸一塊簇新牌匾,兩個描金大字端正古雅:
沈宅!
沈修寒在門前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輕吸一口氣,上前推開院門。
院中布局,比之從前寬敞了不少。
東邊一叢細竹,西角幾株山茶,牆角還辟出一排花圃。
而在前院的東房外,一道身影坐在檐下矮凳上,專注地縫補著衣裳。
婦人身著素淨布衣,幾縷銀絲爬上鬢角,手指還留著多年漿洗縫補磨出的薄繭。
沈修寒望著這一幕,一時竟不忍出聲。
但婦人卻似乎有縮察覺。
鄭氏手中針線一頓,緩緩抬起眸來。
待目光落在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上,她先是一愣,緊跟著…
「啪!」
縫補的衣裳、針線、頂針,統統墜了地。
「大、大郎!?」
鄭氏猛地起身,眼眶霎時紅了,連身子都跟著晃了兩晃。
沈修寒忙搶上前去,一把攙住她,慰道:
「娘,我回來了。」
…
後院,正房中。
茶壺在爐子上溫著,壺嘴咕嘟嘟冒出一縷白氣。
屋中陳設簡單妥帖,桌椅乾淨無塵。
鄭氏親手泡了茶,遞給沈修寒,又坐下,望著他一口一口抿,仿佛怎麼都看不夠。
「大郎…娘昨日還做夢呢,夢著你回來了。你竟真就回來了…方才娘只當是看花了眼,心裡還笑自己老糊塗…好,回來就好!」
鄭氏抹著眼角,那淚擦了又淌,口中絮絮叨叨,似有千言萬語,怎麼也問不完。
「大郎一個人在府城,過得如何?江湖兇險,可曾受了傷?可有好好食膳?這春寒料峭的,你衣裳也穿得單薄…娘給你做了幾件新衫,待會兒去屋裡試試合不合身…」
沈修寒喉頭微微發哽。
他自是不願讓鄭氏憂心,只揀好聽的說,道自己在門中一切順遂,師父待他甚厚,師兄弟們也和睦,並未吃什麼苦頭。
「好!那就好!」
鄭氏漸漸平復了情緒,拉著他的手,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娘知我兒一定是混出息了…」
「最開始,是梅師傅告知,說你入了那摘星門,娘那幾宿都沒睡好。」
「後來,那內城大族紀家的夫人親自登門,帶了好些補品、銀兩,還特意送來兩個丫鬟。娘哪裡用得慣這些?可又擰不過她,只能叫她們每隔幾日過來,幫著收拾收拾院子。」
「再後來啊,梅師傅出錢置了這座院子,把娘和沫沫都接了過來。又專門在新武館外頭尋了一處檔口,將食肆重新開了起來,好歹給家裡留個進項。」
「如今啊,庖廚手藝都交給秀禾了,她手腳麻利能幹,又肯吃苦,娘便又請了幾個小二、堂倌,幫著洗碗上菜。娘就偶爾去收一收帳,倒也清閒…」
沈修寒望著母親鬢邊的那幾縷銀絲,心中發酸,只笑著道:
「往後娘就少操些心,好生享福便是。」
言至此處,他掌心一翻,手中便多出一枚果子。
果子約拳頭大小,通體碧翠,隱有金色紋路在內里流動。
才一取出,滿屋便浮起一陣清冽幽香,似深谷幽蘭,又似雨後青林,聞之便叫人心神一清。
正是五階延壽靈果!
『壬水離杏』!
「娘,這枚果子對身體大有裨益,是我特意為你尋來的。」
「這…」
鄭氏雖不認得靈果,卻也瞧得出此物絕非凡品,她下意識便要推拒:
「娘一把年紀了,吃了這些東西也是糟蹋…」
「娘!」
沈修寒打斷她,將靈果塞進她掌心,語氣柔和,卻不容置疑:
「這果子,本就是為你準備的。你若不吃,孩兒一片苦心可全白費了。」
鄭氏拗不過他,終是嘆了口氣,將靈果接了過來。
靈果入口,皮薄如紙,幾乎不用咀嚼,便化作一股甘冽清液滑入喉中。
但卻並未立刻顯出奇效。
只因…
凡人不比武者,能以真氣、真罡煉化靈果。
鄭氏只能靜等靈果自行消解。
按著沈修寒的預計,怕是要過上一陣子,才能見到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