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他們的時候,車子緩緩停在紅毯起點。
圍觀的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目光紛紛投向那輛勞斯萊斯銀刺加長版。
黑色的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調的光澤,在一眾品牌贊助的禮賓車中格外顯眼。
眾人低聲議論,猜測。語氣裡帶著好奇和調侃。「這是哪個主創團隊啊?這麼裝逼,整這麼個手筆。」也有人舉起相機對準了還未打開的車門。
坎城工作人員拉開車門的瞬間,外面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涌了進來。快門聲、呼喊聲、此起彼伏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燈光從各個方向打過來,把車內照得通明。
藤原清逸作為導演最先下車。
他站在車邊,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然後轉過身,朝車內伸出手。
明菜坐在車裡,看著那隻伸到面前的手,深吸了一口氣。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里咚咚作響,手心裡全是汗。
雖然她平時看著大大咧咧的,但到了踏上紅毯的那一刻,甚至不知道該邁哪只腳。明菜顫顫巍巍的把手放在他的掌心上,順著他的力道從車裡走出來。
藤原清逸扶著她下車的時候,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開了個玩笑。「別怕。你跟著我就行了。實在不行的話,你就把他們當蘿蔔,別在意他們。」
明菜沒有說話,手指回握了他一下。
兩個人在紅毯上站定之後,大片的閃光從兩人面前閃起,像節日的煙花一樣炸開。還沒完全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被白茫茫的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
明菜下意識地往藤原清逸身邊靠了半步,扶著他胳膊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藤原清逸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的緊了緊挽著她的手。
明菜抬頭看著他柔和的眼神,呼出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腳步慢慢找回了節奏,不再是機械地往前邁,自然地跟在他身邊。
紅毯不長,但走起來的時間比想像中要長得多。
兩側的記者舉著相機不停按著快門,偶爾有人喊道「藤原導演,看這邊」,或者日語喊「藤原桑,我們是xxx,這邊!」
藤原清逸偶爾側過頭配合拍照,停下來微微點頭致意,然後繼續往前走。
明菜跟在他身邊,也學著笑著配合,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雖然她的笑容看起來還是有一點點僵硬,但至少看起來算自然的了。
走在後面的傑瑞米夫婦則比明菜從容了許多。西妮德挽著傑瑞米的手,兩人步調一致,偶爾側過身停下來,微笑著朝兩邊的記者揮手致意,動作舒展自然。
雖然兩人也是第一次參加,但作為混跡娛樂圈多年的藝人,他們可比初出茅廬的明菜好太多了。
至於凱文和詹姆斯,走在後面幾乎無人問津。凱文倒是無所謂,他低頭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低聲對詹姆斯說了一句:「沒關係,反正咱們來就是湊個熱鬧的。」
岩谷跟隨研音和華納先鋒找的日本媒體呆在一起,目光緊隨著明菜和藤原清逸的方向。
走到紅毯中段的時候,藤原清逸停下來配合媒體拍照,明菜也自然地站到他身邊。她側過身看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比剛才鬆弛了一些。
日本媒體對這一屆的坎城格外上心。這個時候,他們的民族自信心正處在一種微妙的狀態里——經濟上已經站到了世界前沿,但文化自信還沒有完全跟上。
一個一位未成年的本國導演入圍了主競賽,不僅在日本造成轟動,在全世界也是吸引了很多目光。因此日本媒體對他的報導密度也遠超以往。
原本各大報社就想採訪藤原清逸了,可惜當時他並不在國內。所以他們只能派出記者來到坎城蹲點,希望能第一時間報導這位「全球最年輕入圍導演。」
紅毯兩旁的記者里,日本面孔不在少數。他們舉著相機,鏡頭幾乎沒從藤原清逸身上移開過。
當他們注意到藤原清逸身邊那個挽著他手臂的女孩時,一些小報社的記者像是嗅道大新聞的氣息。不停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猜想著兩人的關係,試圖從兩人的肢體語言裡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也有一些媒體認出了中森明菜,「那個女孩不是月初剛出道的中森明菜嗎?她怎麼跟著藤原導演一起來這了?」
也有沒認出她的記者,小聲的向旁人打聽:「藤原導演旁邊那個女孩是誰?不是圈內人吧?他們是不是太過親密了?」
紅毯盡頭,評審團主席喬吉奧·史特雷正在那裡等候。藤原清逸走到他面前時,喬吉奧伸出了手。兩個人握了握手,喬吉奧·史特雷面帶笑意的看著他。「藤原導演,歡迎你來到坎城。」
「史特雷先生,很榮幸我的作品能受到你們地青睞,並得到坎城的邀請。」藤原清逸微微點頭。
喬吉奧·史特雷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藤原導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兩年前的短片金棕櫚就是你拿下的吧?」
「是的。」
喬吉奧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短短兩年時間,沒想到你還是個學生,就已經從短片到長片了,而且還入圍了我們坎城的主競賽。如今你可是坎城歷史上最年輕的入圍導演啊。」
他頓了頓,眼神帶著審視地看著藤原清逸,「還有,你的片子我看過了,拍得很好。祝你能取得好成績。」
「史特雷先生您過譽了。」藤原清逸微微點頭。
兩人寒暄了幾句之後,喬吉奧·史特雷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身後的傑瑞米點了點頭,說了幾句。就迎接下一個電影主創團隊了。
藤原清逸剛和喬吉奧·史特雷分開,一群記者便圍了上來。
法新社的記者擠在最前面,話筒幾乎要戳到藤原清逸面前:「藤原導演,您第一次報名就入圍了主競賽單元,作為最年輕的坎城入圍導演,請問你對這次參賽有什麼期待?有信心拿獎嗎?」
藤原清逸對著鏡頭,語氣平穩:「能第一次參賽就入圍,首先要感謝評審團的信任,期待自然是有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圍在面前的記者,「我想每位來到這裡的導演的目標都是捧起那座金棕櫚吧,所以我也不會例外。」
「哦?藤原導演,主競賽單元里不乏有享譽世界的大師的作品。」一位英國記者玩味地看著他。「據我所知,這是你第一次參賽吧?所以你憑什麼認為你的作品有資格與他們爭奪金棕櫚呢?」
「為什麼沒資格?」藤原清逸皺了皺眉反問道,「從我電影入圍那一刻起,不就在和他們爭奪了嗎?難道就因為我第一次參賽,因為我年輕,所以我的電影便沒資格和他們相提並論?」
藤原清逸輕蔑的看著那位記者。不屑地說。「如果按照你這種說法,那坎城電影節舉辦的意義是什麼?」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索性要不就看看參賽作品中哪位導演的年紀大,然後直接把獎頒給他算了。那麼評審團評審還有什麼意義?」
那個記者被他嗆得話都說不出,灰溜溜的轉身離開了。
「很有野心且近乎狂妄的回答呢,藤原導演。」另一位英國記者挑了挑眉,他的眼神帶著審視和玩味,像是在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厚的新人導演。
「不是狂妄,是我相信我的作品。」藤原清逸笑了笑,沒再理會挑事的記者。
周圍外國記者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有的記者對他抱有寬容的態度,但更多的和那兩個質疑他的記者一樣帶著輕視的微笑,只不過沒有明說出來,隨後慢慢散去。
與此同時,日本記者堆里的氣氛卻完全是另一回事——眾人心裡不自覺升起一股自豪感。他們也沒想到藤原清逸敢這樣跟西方記者硬剛,一種名為共享榮譽的心思,在他們心中蔓延開來。
這時一位日本記者擠到前排,用日語大聲問道:「藤原導演,國內得觀眾都非常好奇您這部電影的內容。可以給我們講講嗎?」
藤原清逸側過頭看著他:「這是一部反戰的電影,講述的是戰爭的殘酷。主角是一位波蘭猶太鋼琴家,在戰爭期間為了活下去,甚至要拋棄尊嚴,想方設法地逃命。我想通過他的視角,讓觀眾看到戰爭對人性的殘酷和摧殘。」
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以此來讓世界反思戰爭所帶來的傷害。以及任何侵略行為都是可恥的!」
話音落下之後,一些右翼記者聞言臉色一變,總覺得他在暗指什麼,但大部分記者都低頭記著他說的話,點頭認同他的想法。
又有記者問道:「藤原導演,您兩年前拿了短片金棕櫚,今年又帶著長片入圍坎城,一舉成為全球最年輕的主競賽入圍導演。請問從短片到長片的轉變,給您帶來了哪些不同的挑戰和收穫?」
「最大的挑戰是節奏。短片可以在有限的時間裡濃縮情緒,但長片需要更完整地構建人物和故事線。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打磨劇本,調整敘事結構,希望能讓觀眾感受到人物的成長和變化。」
有人提起市川昆:「藤原導演,您作為市川導演的愛徒,你首次入圍主單元,他卻沒有陪你一起來坎城,是有什麼原因嗎?」
藤原清逸的表情沒有變化:「我師母身體有些不適,老師要陪在她身邊。所以這次他沒能來。」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自然地收束了回答。
大部分記者都在記錄他說的話,一位小報的記者,眼神狂熱的看著兩人,一下子從人群擠了上來。
他沒有提前舉手,也沒有等待時機,直接湊到明菜面前,語速很快,帶著八卦的口吻:「這位小姐,今天我注意到你是作為藤原導演的女伴,全程和他親密接觸,挽著手出席開幕式,請問你們是什麼關係?你是藤原導演的女友嗎?」
他的目光在死死盯著中森明菜,企圖從她的表情和動作,中尋找明菜措不及防露出破綻的樣子,以此來坐實兩人關係。
「欸?!」明菜也被這個直接的問題問得措手不及,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岩谷。
岩谷站在人群外圍,朝她微微搖了搖頭。那不是他們安排的人。
她收回目光,有些緊張地開口:「那個......我跟清逸......清逸哥哥是從小到大...」
眼見明菜說的磕磕巴巴的,藤原清逸也怕她不小心說些不該說的。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在她前面。「這位記者朋友,你這問題和電影無關吧。」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明菜,嘴角帶著笑。「不過告訴你們也沒關係,這位陪我走紅毯的小姐,她叫中森明菜。是我母親認的乾女兒,也是我妹妹。」
隨後推了推明菜,讓她站在攝像機前。笑著說。「同時她還是一位新人偶像,在這個月剛剛以《慢動作》一曲出道,」看著日本記者們,打趣道。「各位,她可是我青梅竹馬的妹妹,希望各位可以給我個面子,多多報導一下她好的方面,至於壞的一面,那可就不要報導了,希望大家能多多關照她。」
岩谷站在不遠處,看到這一幕,暗暗鬆了一口氣,然後對身邊的幾個日本記者遞了個眼色。
其中一位記者會意,立刻接過話頭:「藤原導演,請問您為什麼選擇中森小姐作為你的女伴來坎城?」
藤原清逸想了想說,「我妹妹她很喜歡電影,既然我能有機會帶她來坎城感受一下這裡的氛圍,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體驗。畢竟她也是藝能圈的認,讓她多見一些不同的場合對她也有好處。」
記者轉向明菜:「中森小姐,第一次走紅毯的感覺怎麼樣?緊張嗎?」
明菜愣了一下,然後接過話筒,憨憨地說:「這位記者桑,我都緊張死了。我下車的時候腿都在抖呢。」
她抬頭看了藤原清逸一眼,眼神里藏著一絲愛意,笑著說「但好在清逸哥哥一直陪著我,跟我說,別緊張,跟著他就好了。後來慢慢就好些了。」
記者又問:「那藤原導演以後會為中森小姐拍電影嗎?」
「會的。」藤原清逸點了點頭,「如果有合適的機會,肯定會合作的。」
岩谷安排的那幾位記者陸續把問題引向明菜——問她出道單曲、問她未來的計劃、問她對坎城的第一印象。
藤原清逸每次被問到關於明菜的問題,都會多說幾句關於她的好話,「她很努力」「她很有天賦」「希望大家多支持她」。
明菜站在他旁邊,聽著他在媒體面前一遍一遍地夸自己,心裡美滋滋的,她想低頭掩飾什麼,但她的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採訪持續了大約十分鐘。藤原清逸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對著記者們拍了拍手。
「各位,今天的採訪就先到這裡吧,後面還有開幕式和官方致詞,如果有更多問題的話,可以等我電影放映的時候再問。」
說完,他側過身,示意明菜跟上自己。
兩人並肩朝影節宮入口走去的時候,快門聲還在身後此起彼伏地響著。明菜走了幾步之後,才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鬆了下來,聲音很小:「清逸君~我剛剛......是不是表現得很糟糕?」
藤原清逸看了她一眼:「你問我?」
「不然呢。」
「沒有。」藤原清逸揉了揉她腦袋,「你做得已經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