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在玄關站了很久。
從他醒來到走到這扇門之前,一切都不對勁。
床頭的菸灰缸乾乾淨淨,臥室里沒有煙味,衣櫃裡的西裝按照顏色深淺重新掛過,連他藏在床頭櫃抽屜里的那把匕首都不見了。
他站在臥室門口環顧四周,覺得這棟房子被人動過——不是遭了賊,是有人在這裡生活過,留下了一種不屬於他的秩序感。
客廳茶几上沒有煙盒,廚房冰箱裡有新鮮的蔬菜和雞蛋。
這太詭異了。他坐下來試圖回憶自己最近做了什麼,但記憶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過,有好幾個月的部分是模糊的。
門鈴響了。
他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是錦書。
但不是他印象中那個錦書。
染成灰紫色的頭髮已經全染回了黑色,扎了一個低馬尾,乾淨利落地垂在腦後。
她穿一件藏藍色的針織開衫,背著書包,手裡拎著兩個超市袋子。
臉上沒有濃妝,眼線沒畫,嘴唇是自然的淺粉色。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問出了一句讓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話。
「哥,你是不是回來了。」
宋明遠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錦書的臉,想從她表情里找出點什麼。
他們兄妹的關係並不好——準確地說,是相當不好。
父親死後他接下了宋氏集團,一頭扎進灰色地帶,把妹妹丟在老宅里自生自滅。
她變著花樣地作踐自己,飆車、酗酒、打架,他用錢把那些爛事一件一件壓下去,但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為什麼。
兩個人住在一個城市卻像兩個仇人,偶爾見面不是沉默就是爭吵。
她沒有叫他「宋明遠」,而是叫他「哥」。
「發生什麼了。」他終於開口,他指了指她的頭髮,「你這個頭髮……」
錦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肩頭的發尾,「進去再說。」
她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一樁一樁地講給他聽。
「他對我說,你才二十二歲,不著急。」
錦書低下頭,看著自己乾淨的手指,指甲上沒有以前那些花花綠綠的甲油。
「他說在另一個世界裡,我被蔣君荔教成了中央選調生。他還說那個世界的我父母雙全,有外公外婆,有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姐妹,還有一個弟弟。」
「他說他是另一個世界的你。」錦書抬起頭來看著他,「他不是你,但他也是你。」
宋明遠沒有說話,他信。
而做了這些事的那個人,已經走了。
錦書站起來把書包背好:「他走之前給你留了東西,在你筆記本電腦里。你自己看吧。學校還有課,我先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宋明遠一個人站在客廳里。
他走進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
桌面很乾淨,文件歸置得井井有條,明顯不是他以前的風格。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文件夾,名字叫「留給這個世界的宋明遠」。
文件夾里只有一個文檔,名字叫「請打開我」。
光標在文件名上懸停了幾秒,他雙擊了。
第一部分是寫給他的話。
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列出了涉黑業務的處置方案——哪些已經砍掉了、哪些正在清算、哪些需要他親自去處理後續。
然後是一句話:「不要再去碰那些東西。涉黑的人有什麼好下場,你應該比我清楚。好好經營公司,合規的路雖然慢,但走得遠。」
宋明遠盯著那行字,摸了一根煙出來叼在嘴裡,沒有點。
他做了這麼三四年的灰色生意,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但這個「他自己」不僅說了,還替他做了,做得乾淨利落。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部分的標題變了,只是普普通通地寫著——《另一種可能》。
語氣也隨之變了,平鋪直敘的敘述。
寫一個叫蔣君荔的女人,寫一個叫蔣令宜的女孩,寫一個弟弟叫宋澤宇,穿開襠褲,調皮搗蛋上房揭瓦。
寫奶奶覃青,寫父親宋詞,寫一棟老宅被蔣君荔打理得滿是煙火氣。
寫他和蔣令宜結了婚,有一個女兒叫綿綿。
他坐在電腦前,從白天看到天黑。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滾,他看得很快,因為他想一口氣讀完,又看得很慢,因為讀完一行就會忍不住停下來去想那一行里描述的畫面。
文檔的最後幾行字是單獨隔了一行空行之後寫的。
「在這個世界裡,媽媽死了。
令宜活下來了,但她有心臟病,她被舅舅蔣知安接走了,不知去向。
我不知道令宜的心臟病後來治好了沒有,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
我查了很久,只查到一個臨時住址。
時間太緊,我沒有來得及找到她。但我知道她還活著,一定還活著。」
「所以,這件事只能交給你了。」
「找到令宜。不管花多長時間,不管用多少資源,一定要找到她。
她在那個世界裡是我的妻子,在這個世界裡至少也應該是一個活得好好的女孩。
如果你找到了她,替我——也替你自己——照顧好她。」
「另外,最後再說一次,公司里那些涉黑的業務我已經全部砍了。
你現在看到的時候應該已經乾淨了,合規經營,守法做事。
這條路看著難走,但只有這條路能走得遠。
你在那個世界裡沒有人告訴你這些,但現在你知道了。」
「最後,錦書是個好妹妹。她只是缺人管,缺人愛。
她已經在重新讀書了,不要讓她停下來。
你做哥哥的,要多關心她,比什麼都強。」
「我不知道我還能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也許明天就走了。
所以我寫了這些,留給你。
不是因為我覺得你做得不好,而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們的生命里本來有另一種可能。
而那個可能的樣子,我已經替你親眼看過、親手摸過了,現在該你了。」
宋明遠盯著最後一段看了很久。
菸蒂在指間已經燃到了盡頭,燙了他一下。
他把菸蒂摁進菸灰缸里,然後靠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以為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如果他沒有曾經擁有過,他不會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那種溫暖。
他會覺得那些文字是另一個人的胡說八道,是一個莫名其妙占了他身體的人留下的囈語。
可他曾經擁有過。
他記得自己站在那個院子的門框裡,父親用拇指擦他臉上的眼淚,動作笨拙但溫柔。
他記得小溪里摸魚時令宜回頭沖他揮手,馬尾在陽光下甩來甩去,笑得像一顆小太陽。
他記得蔣君荔往他嘴裡塞的那塊五花肉。
現在他回來了,家沒了,那些人除了令宜都不在了。
幾天後宋明遠站在廚房裡,圍裙系在腰上,手裡拿著鍋鏟翻動鍋里有些焦的雞蛋。
他從來沒做過飯,煎個蛋都能把蛋黃弄破,油放多了,濺出來燙紅了他的手腕。
錦書坐在客廳茶几上做數學卷子,偶爾抬頭往廚房方向看一眼,表情里有隱忍的嫌棄。
「你要不要把火關小一點?」她終於忍不住喊了一聲。
「不用。」
錦書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做題。
過了十來分鐘,他把兩盤賣相慘烈的蛋炒飯端上餐桌,又去冰箱裡拿了錦書帶來的滷菜。
錦書從茶几那邊挪到餐桌前,低頭看了看盤子裡的飯,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還行。」她說,但嘴角抽了一下。
宋明遠也坐下來吃了一口,咸了。
他沉默地嚼著,沒有吐掉。
錦書一邊扒飯一邊說學校的事,她基礎差,數學最吃力,老師講函數的時候她整個人是蒙的,但最近好像找到一點感覺了。
吃完飯錦書收拾碗筷去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
宋明遠坐在餐桌前開口叫了她一聲:「錦書。」
「嗯?」
「以後不要叫我宋明遠。」
「要叫我大哥。」
水聲停了兩秒,然後又響起來。
她頭也沒回,聲音被水聲蓋住了一半:「知道了,哥。」
又過了一陣,錦書洗了碗回來。
「哥,你以前不做飯,不管你妹,所有爛事都丟給周岩擦屁股,你那時候真的很混蛋。」
宋明遠沒有反駁。
「對不起。」
錦書沒料到他這麼幹脆,愣了一下。
「哥。以前的事不用說了。」
「不,你讓我說。」宋明遠抬起眼,看著妹妹的臉。
這張臉曾經被濃妝遮蓋,被灰紫色的頭髮框住,被酒精和憤怒扭曲。
可現在它乾乾淨淨地對著他,眼睛裡有光。
那光不是他給的,但至少現在,他可以護著它不讓它滅掉。
「以前是我不好,」
「爸走了之後,我沒有照顧好你,我不配當你哥。」
錦書抿著嘴唇,眼眶有點紅了。
「行了行了,」她說,聲音有點啞,但語氣努力維持著輕鬆。
「你跟他學的吧,怎麼也開始說這種肉麻話了。」
「我那天問『他』,問『他』還回不回得來。『他』說不知道,說可能隨時會走。」
錦書看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但『他』跟我說過一句話——『另一個世界,他有一個很好的繼母,有人教他,有人陪他,有人在他走偏的時候把他拽回來。
你沒有這些,所以你不能怪自己』。」
宋明遠垂下眼。「我一定會找到令宜的。」
他會把這些都找回來的。
他不知道令宜現在在哪裡,不知道她的心臟病好了沒有,不知道她變成了什麼樣子。
但只要她還活著,他就能找到她。
找到她之後呢?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被人教過怎麼去愛一個人,父親沒教過,母親沒教過,他活了二十四年學會的只有算計和防備。
但那個人在文檔里寫了他愛過令宜,寫得很詳細,詳細到他幾乎能感受到那種溫度。
那就夠了。
他可以把那些文字當成說明書,一點一點照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