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回村裡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了枇杷林的後面,把整條土路染成了橘紅色。
宋明遠坐在車廂里,宋澤宇趴在他的腿上睡著了,口水糊了他一褲子。
三輪車在院門口停穩,知安舅舅熄了火,跳下車扯著嗓子朝院裡喊:「回來了!趕緊出來接魚!」
錦書和令宜爭先恐後地跳下車,宋明遠把睡著的宋澤宇抱起來跟在後頭。
他跨進院門的時候還在低頭拍宋澤宇後背上的土,忽然聽到錦書在喊了一聲。
「奶奶!」
宋明遠猛地抬起頭。
院子裡的枇杷樹下,一個老太太正坐在竹椅上搖蒲扇。
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衫,蒲扇搖得不緊不慢,扇出來的風把她對襟衫的領口吹得微微晃動。
宋明遠愣在原地,抱著宋澤宇的手臂微微發緊。
覃青,他的奶奶。
他對奶奶幾乎沒有記憶很少很少,在那個世界裡,奶奶去世的時間比父親還早。
接下來幾天,宋明遠感覺自己像是掉進了一個美夢裡,怎麼都不願意醒。
每天早上他是被廚房裡的動靜叫醒的——不是鬧鐘,是外婆在灶台前切臘肉的刀聲,篤篤篤地響,節奏均勻,和窗外枇杷樹上的蟬鳴一唱一和。
推開房門,院子裡永遠有人在。
外公坐在藤椅上聽收音機,聲音調得很大,放著咿咿呀呀的川劇。
蔣君荔陪著孩子們一起嘻嘻哈哈,錦書和令宜滿院子追著宋澤宇跑,笑聲能把枇杷樹上的麻雀震飛。
外婆每天早上都會給他們煮一碗荷包蛋,放在他面前的時候嘴裡念叨著「明遠娃兒太瘦了多吃點」。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些人,外公、外婆、舅舅、蔣君荔——在他的那個世界裡,這些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個世界裡宋家只剩下他和錦書兩個人,守著空曠冷清的老宅。
而在這裡,每天到了飯點,所有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坐下,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地響,錦書和令宜搶最後一塊紅燒肉搶到站起來。
蔣君荔一邊給宋澤宇擦嘴一邊笑著說「還有還有廚房還有」,外公外婆慢悠悠地喝湯,知安舅舅講的趣事把一桌人逗得前仰後合。
原來有家人是這樣的感覺。
不是冷冰冰的空房子,是晚上洗完澡被奶奶摁在凳子上擦頭髮,是院子裡永遠有人在說話在笑在吵架在喊誰誰誰快來幫忙。
是亂糟糟的、鬧哄哄的、讓人應接不暇的暖。
宋明遠活了兩輩子,第一次知道家是這個樣子的。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宋詞回來了。
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回奧海。」
錦書和令宜同時發出了拖長的哀嚎聲,宋澤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也跟著嚎。
蔣君荔笑著拍了拍手說好了好了趕緊去收東西。宋明遠站在枇杷樹下沒有動,看著二樓的窗戶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不想走。他想永遠待在這個有枇杷樹和臘肉的小山村里,待在溪水冰涼的夏天和煙火氣十足的傍晚里。
走的時候,知安舅舅站在車窗外,伸手進來揉了揉錦書和令宜的腦袋,又朝宋明遠擠了擠眼睛。
「暑假再來!舅舅到時候帶你們去更遠的地方摸魚!」
飛機落地奧海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車子從機場駛向市區,宋明遠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奧海的街道他太熟了,他在那座城市裡活過一世——冷冰冰地活過一世。
那個世界裡的奧海對他來說只是宋氏集團所在的城市,是無數個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是從辦公室到停車場的空曠走廊,是空無一人的宋家老宅。
車子拐上那條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的路,宋明遠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他記得這條路,每一棵行道樹的位置都沒變,路盡頭就是宋家老宅——灰白色調的外牆,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安靜得像一座博物館。
可是車子開到門前的時候,他愣住了。
還是那棟房子,但又不是那棟房子了。
灰白色的外牆還是原來的樣子,但院牆上不知什麼時候爬滿了藤本月季,紅的粉的開成一片瀑布似的,從牆頭傾瀉下來。
宋明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晚上蔣君荔組織了燒烤。
他只記得窗外的蟲鳴漸漸模糊了,炭火的味道慢慢淡了,桂花樹的影子在窗簾上輕輕搖晃,像一隻溫柔的手在說晚安。
然後一切歸於安靜。
再睜眼的時候,他看到的是一頂灰黑色的天花板。
是他自己的臥室。
宋明遠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片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慢慢抬起手,在眼前翻了一下面——沒有燒烤醬汁的痕跡,沒有被蚊子叮的小包,沒有桂花香。
只有修長的成年男性的手指,指節分明,乾乾淨淨。
他回來了。
他把手放下來,握成拳,抵在額頭上。
在那個世界裡,同一棟老宅里裝著一個完整的家——父親翻肉串的背影,繼母溫柔的嘮叨,奶奶溫熱的手掌,令宜缺了門牙的笑臉,弟弟糊了一臉的醬汁。
他在那棟房子裡住過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它可以這麼暖。
然後老天爺就把一切都收回去了,收得乾乾淨淨,連一聲招呼都沒打。
宋明遠從床上坐起來,把臉埋進掌心裡。
肩膀微微發抖,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太不公平了。
他以為老天爺終於要補償他了,給了他一棟有煙火氣的宋家老宅,給了他那麼多他從沒擁有過的人,給了一整個晚上的炭火和笑聲。
結果只是讓他短暫地感受一下,然後告訴他——你看,這就是你本來可以擁有的。但我不給你。
只是讓他短暫地感受了一下愛,然後連根拔走。